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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5)(2 / 3)

也就是说一文不值。这一回,弗朗索瓦丝直言不讳,公开表示嗤之以鼻。这时,我冲了她说了几句尖酸刻薄的话,但声调温和、舒缓,尽量显得我这番虚情假意句句见真情,而不是什么气话,同时避免白费唇舌,以免得阿尔贝蒂娜久等。

您真善良,我甜言蜜语,对弗朗索瓦丝说,您真可爱,您有百好千好,可您还是停留在您初到巴黎的那一天水平上,无论是您对服饰这类事情的懂行程度,还是对法语的发音的熟悉程度,如何避免联诵错误来说,都是如此。这番责备着实愚蠢,殊不知我们以发音纯正而引以为自豪的法语词,实际上本身是高庐人的嘴巴误读拉丁语或撒克逊语造成的误音词,因为我们的整个语言也只不过是由他几门语言不合标准的发音混合而成的。现阶段的语言特征,法语的未来与过去,也许就是这些问题引起了我对弗朗索瓦丝发音错误的兴趣。把补衣店说成破衣店,这难道不和远古时代幸存下来的动物,如鲸鱼、长颈鹿一样令人好奇吗?这些动物给我们展示了动物生命所经历的各个阶段。

既然您这么多年来都没能学会,我继续说道,那您就永远学不会了。您完全可以放宽心,这并不妨碍您做一个十分正直善良的人,也不妨碍您做美味的冻汁牛肉和其他形形色*色*的事情。那一顶您以为普普通通的帽子是按照盖尔芒特亲王夫人的一顶帽子式样特意制作的,花费了五百法朗呢。再说,我还准备送一顶更漂亮的给阿尔贝蒂娜小姐。我知道,最能惹弗朗索瓦丝恼火的,是我把钱花到她不喜欢的人身上。她抢白了我几句,突然,她喘起气来,嘴里到底说了些什么听不太清楚。后来,当我得知她犯有心脏病,真为自己总这样抢白她,从来不愿放弃这种残酷但无味的乐趣,感到无比内疚!此外,弗朗索瓦丝讨厌阿尔贝蒂娜,因为可怜的阿尔贝蒂娜并无助于提高我在弗朗索瓦丝眼里的那种优越地位。我每次受到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的邀请,弗朗索瓦丝总是露出善意的笑脸。相反,她对阿尔贝蒂娜从不回请感到气愤。我不得不编造说阿尔贝蒂娜送了我什么什么礼物,而弗朗索瓦丝对到底是否真有什么礼物从不产生疑心。这种有去无回的非礼交往,使弗朗索瓦丝大为不快,尤其是涉及吃的方面。若我们没有收到邦当夫人的邀请(她有一半时间不在巴黎,因为她丈夫在部里呆够了,便象以往那样到处兼职),而阿尔贝蒂娜接受我妈妈的邀请来家里吃饭,她便觉得我女朋友俗不可耐,背起贡布雷流行的一段顺口溜,转弯抹角地大加侮辱:

吃我自己的面包,

我要吃个浑饱,

要我吃你的面包,

我肚子就不饿了。

我故意装出不得不动笔写信的样子。您是在给谁写信?阿尔贝蒂娜进门问道。给我的一位漂亮的女友,希尔贝特·斯万。您不认识她吧?不。我放弃了原来的念头,没有追问阿尔贝蒂娜晚上的事,我感到若再责怪她,夜已经这么深,我们就没有足够的时间和解下来接吻、爱抚了。况且打从第一分钟起,我就蠢蠢欲动。此外,倘若说我内心已经有几分宁静的话,那是因为我并不感到幸福。虽然期待中的人儿已经到来,但等待时刻那种特有的茫茫然不知东南西北的心情依然存在,搅得我们内心不得安宁,妨碍了我们品尝意中人到来的欢乐,唯在心情平静之时,我们才把这想象得多么幸福。阿尔贝蒂娜就在眼前,我的神经却不知所措,仍在继续紧张地活动,还在期待着她。我想好好地亲一下,阿尔贝蒂娜。随您怎么亲。她十分亲切他对我说。我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么美丽。再来一个?她问道。您知道,这使我多么,多么幸福啊。这对我来说,比您还高兴一千倍。她回答我说。啊!您这儿一个小包真漂亮!您拿着吧,我赠给您留作纪念。您太可爱了……

如果愿意,人们尽可彻底克服浪漫的习性*,只要想想您心爱的女人,尽量体验一下日后不再钟爱她时您将面临的处境。希尔贝特送的小包、玛瑙弹子,所有这一切昔日之所以贵重,纯粹是由接受者当时的内心状态决定的,而现在对我来说,小包就是小包,弹子就是弹子。

我问阿尔贝蒂娜是否想喝点什么。我似乎在这儿看到了桔子和水,这美妙极了。她对我说。经她这么一说,我竟能从她的亲吻中品尝到了清凉,觉得比在盖尔芒特亲王夫人府上接吻更为凉爽。我喝着汲着,那挤入水中的桔汁仿佛自我奉献出她那成熟的隐秘的生命,对人体的某种状态产生了妙不可言的作用,身体已归属于一个迥然不同的世界,弄得我浑身酥软失却了活力,不过反过来,为我提供了浇花灌草的戏法,通过这种种戏法,可以对身体有利,因为水果已经为我的感觉,而绝不是为我的理智揭开了百般奥秘。

阿尔贝蒂娜一走,我想起曾答应斯万给希尔贝特写信,觉得还是立即动笔为好。然而,我却毫无激*情,象是写上烦人的课堂作业的最后一行字,在信封上写下了希尔贝特·斯万这一姓名,往日,我在练习本上涂满了她的芳名,想入非非,给自己制造与她书来信往的幻觉。究其原因,倘若说昔日书写这一姓名的是我本人,那么今日,这一任务已被习惯的力量移交给某位秘书,习惯的力量常为自身造就众多的秘书。它最近就在我的体内委派了一位,为我效劳,正因为此秘书与希尔贝特素昧平生,只听我提起过她,仅仅知道那是位我昔日曾经钟情的少女,无法将希尔贝特这几个字与具体现实联系起来,所以他提笔书写希尔贝特的姓名时,心底可以更为坦然平静。

我不能责怪她冷酷无情,如今正视希尔贝特的我,是了解她过去为人如何的精心挑选的见证。小包、玛瑙弹子转送给了阿尔贝蒂娜,它们在我心目中的份量就是当初在希尔贝特心目中的份量,只要不赋予它们内心情感火焰的反光,在任何人心目中大抵都会有这一份量。可是现在,我内心出现了新的混乱,削弱了事物与话语所拥有的真实的力量。阿尔贝蒂娜再次对我表示谢忱:我多么喜欢绿松石啊!我当即回答她说:千万别让它们死去!就这样,把我们友情的美好前程象托付给了宝石一样,嘱托给了绿松石,然而却难以激起阿尔贝蒂娜的情感,就象它无法保留住昔日将我与希尔贝特维系在一起的情感一样。

在这一时期,发生了一桩怪事,值得一提,其原因是此类怪事在历史的各个重要阶段反复出现。就在我给希尔贝特写信的同时,德·盖尔芒特先生从化装舞会回府,脸上还戴着面具,他突然想起第二天将不得不正式服丧,于是决定提前一个星期去进行他本应接受的瘟泉疗养。三个星期后,等他从瘟泉回来(我提前说一说,现在我只不过刚刚给希尔贝特写完信),公爵的那些朋友当初明明看他作壁上观,继而眼看他成为狂热的反德雷福斯派,现在听了他的回答(仿佛温泉不仅仅对膀胱起了治疗作用),不禁惊得哑口无言。噢,案件必将重新审理,他必定宣告无罪。公爵回答他们说,岂能平白无故判一个人的罪。您见过弗罗贝维尔那样的老蠢货吗?一个逼着法国人去屠杀(是指战争)的丘八!怪年头!然而,在疗养期间,盖尔芒特公爵在温泉结识了三位迷人的女士(一位意大利公主和她的两个姑子)。公爵只听她们就自己所读的书和在娱乐场上演的一出戏议论了几句,便感到与他打交道的这几位女子才智超人,正如他自己所说,他根本不是她们的对手。正因为如此,公主请他去打桥牌,他倍感幸福。可到她的下榻处不久,他首先笼而统之对她讲了几句对反德雷福斯派有利的话:怎么!再也没有人跟我们提那个了不得的德雷福斯重新审判的事了吧。没料到公主和她的两个姑子回答说:此事已迫在眉睫。谁也不能把一个清白无辜的人总关在牢里。他一听,惊得目瞪口呆。啊?啊?公爵一开始就张口结舌,仿佛发现了一个怪诞的绰号,在这府上专门用来取笑一位他至今还以为机智敏捷的人。就好象在府上常听到有人朝一位伟大的艺术家喊叫:嗨!喂!儒儒特。几天之后,由于怯懦和模仿的惰性*使然,大家也都不明不白地是他真的无可指控!三位迷人的女士觉得他转变还不甚快速,便对他稍加斥责:说实在的,任何聪明人都不会认为他有什么罪。后来,每当发生无法招架的事件,于德雷福斯不利,公爵便立即前来向她们宣布,满以为这下终可以改变那三位诱人的女士的观点,可她们听了却朗声大笑,以极其精辟的辩证观点,轻而易举地向他阐明了那类观点毫无价值,纯属无稽之谈。就这样,等公爵回到巴黎,他成了一位狂热的德雷福斯分子。诚然,我们不能断言三位可爱的女士在此事中没有起到真理传播者的作用。但应该看到,每过十年,总有那么一位充满真正的信念的男子,与一对智慧的夫妇偶尔相遇,或有一位娇媚动人的女子进入他的圈子,要不了几个月的时间,便可引导他持完全相反的观点。关于这一点,确有许多国家象这位真挚的男子一样行事,本来对某国人民充满敌意,可六个月后,一改旧的观点,推翻昔日的同盟。

有一段时间里,我一直没有再见阿尔贝蒂娜的面,加之德·盖尔芒特夫人也不能象我想象的那样与我对话,我便继续去看望其他一些天仙美人,去光顾她们的洞府,仙人与仙府不可分,犹如软体动物长出了珠贝或珐琅壳,或螺形贝壳塔,却又躲在里面,深居简出。我实在不知如何将这些太太归类,不过,此问题微不足道,且不说难以解决,而且也不值一提。说仙女之前,得先谈谈仙府。说来有那么一位夫人,每逢夏季,总在午餐后接待来访;骄陽似火,我往往不等抵达她的府中,便已被烤得放下马车的逢帘,此番滋味不知不觉铭心刻骨,难以忘怀。我以为自己出门是去皇后林荫大道①;然而却是参加聚会,对这种聚会,一个讲究实惠的人也许会不屑一顾,但实际上,聚会还未参加,我已心花怒放,犹如在周游意大利的途中,心旷神怡,那府邸从此便深深根植于我的记忆之中。此外,由于正值盛夏,且又在午时,天气炎热,那位夫人把沙龙的百叶窗全都关得严严实实的,她接待来客一般都在底楼那些宽敞的长方形客厅里。一踏进客厅,我开始时难以辨清女主人和她的仆佣,甚至连声音嘶哑,招呼我坐到她身旁去的盖尔芒特公爵夫人也看不清楚,她就坐在一把博韦产的安乐椅上,椅子上饰有欧罗巴被劫持的图案。接着,我渐渐看清了墙上那十八世纪的巨幅挂毯,一艘艘桅船,一朵朵蜀葵,赫然入目,我身处桅船之下,仿佛不是置身于塞纳河畔的宫邸,而是亲临茫茫海河之滨的海神殿,盖尔芒特公爵夫人宛如殿中的一位水神。与此有别的客厅不胜枚举,若要一一加以形容,恐怕难以止笔。这一例子足以表明,在我对上流社会的评判之中,往往掺入充满诗情画意的感觉因素,但在作总体估价时,却又绝对将其排斥在外,致使对某一沙龙的胜人之处作出最终评价时,我给打的分数没有一次做到准确无误。

①巴黎塞纳河畔的著名漫步胜地,自协和广场至加拿大广场。

诚然,导致评判失误的原因远不止于此,但在我出发去巴尔贝克之前(我不幸再次去巴尔贝克逗留,也是我最后一次去那儿了),我无暇动笔描绘上流社会的情景,不过后面自会有其位置。这里暂且作一说明,我给希尔贝特写信,这似乎表明了我重又爱上了斯万家的人,个中的原因,除了那一站不住脚的理由(我生活相当轻浮,令人想起上流社会的那种男欢女爱)之外,奥黛特也可以添上一条,但同样毫无依据。迄此为上,我只基于上流社会静止不变的假设来设想上流社会对同一个人的不同观点:同一位夫人,昔日与谁都不熟悉,如今到谁的府上都畅通无阻,另一位夫人,过去地位举足轻重,现在却遭众人冷落,这种大起大落,人们往往倾向于将之看成纯粹个人的升降沉浮,恰似交易所的投机不时导致同一圈子里的人或彻底破产,舆论哗然;或突然暴发,出人意外。然而,情况并非仅仅如此。从一定程度来说,上流社会的活动与艺术活动、政治危机等左右公众情趣或思想的运动相比,要低级得多,公众的情趣一会被引向意象剧,一会又被导向印象主义绘画,继又转向错综复杂的德国音乐,进而又迷上简单明了的俄国音乐;公众的思想亦然,一会引向社会主义,一会又转向正义思潮,忽而是宗教力量的反响,忽而又是爱国主义的猛然觉醒是艺术活动和政治危机等运动的反映,而这种反映是深远的、零碎的、非确定性*的,它模糊不清,而且变幻莫测。其结果是,哪怕是沙龙,也难以用静止不变的观点进行描绘,尽管这种静止的观点迄今还一直适用于特征的研究,而实际上,种种特征本身也似乎卷入近乎历史的运动中去。追求新奇的情趣驱使着那些或多或少带有几分诚意,渴望了解思想变化的上流社会人士经常涉足可紧跟思想变化激流的场所,促使他们自然而然地喜爱上某个迄今为止尚默默无闻的女主人,她体现了高级的精神风貌,是其崭新的希望的化身,而那些长期以来一直行使社交活动权力的女子给人的希望已经宛如枯萎不堪的花朵,十分陈旧。既然她们的长短之处已被他们摸得一清二楚,那么,她们自然也就不再适应他们的幻想天地。就这样,每一个时代都体现在一些新的女性*身上,体现在一个新的女性*群体之中,她们与激发新奇心理的东西紧密相连,似乎只在特定的时刻粉墨登场,仿佛是从最近一次洪水中降生于世的前所未有的品类,成为任何一个新的执zheng府,新的督zheng府的勾魂夺魄的美女。然而,这些新的女主人往往是些不为社交界所知的妇人,因找不到更为合适的宾客,长期以来将就着接待几位难得的知己,犹如某些国务活动家,虽是开国元勋,但四十年来敲遍各家之门,却没有一家的大门为他们敞开。诚然,情形并非总是如此,当俄罗斯芭蕾舞轰动至极,蔚为奇观,巴克斯特、尼仁斯基、伯努瓦和斯特拉文斯基相继亮相之时,所有这些伟人的女护主尤贝尔季也夫亲王夫人露了面,头上戴着一顶硕大的羽饰帽,晃晃荡荡,巴黎的女子从未见过这种帽子,竞相效仿,看她那样子,人们都以为这一绝代美女象是俄罗斯舞蹈家们的稀世珍宝,随其不计其数的行装一起运来的;但是,每次俄罗斯人演出,我们都发现在她的包厢里,有一位真正的仙女伴随在她的身旁,这位仙女迄今尚不为贵族阶层所知,那就是维尔迪兰夫人,上流社会人士自然认为维尔迪兰夫人与贾吉列夫剧团一道,不久前才抵达,可我们可以告诉他们,这位太太其实早已存在,她经历过各个不同时期,经受过风风雨雨,不同的是,这次经历首次导致了转机,从此稳固而又愈来愈迅速地上升,最终迎来了成功,而这正是女主人久久等待但一直没有如愿的。至于斯万夫人,确实,她所体现的新奇并不具备同一的普遍特征。她的沙龙凝聚在一位男子,一位濒临死亡的男子周围,在其才华枯竭之时,他几乎突然间由默默无闻变得声名显赫。多少人迷上了贝戈特的作品。整个白天里,他都呆在斯万夫人府上,被当作炫耀的对象。斯万夫人常在某某要人耳边嘀咕一句:我跟他谈谈,他准会为您写篇文章。再说,他确实富于这方面的才华,甚至还专为斯万夫人写过一部短剧。他离死神更近了,然而比起他前来询问我外祖母消息那阵子,病情却稍有好转。这是因为巨大的肉体痛苦迫使他对自己的饮食进行了严格控制。疾病是人们对之最俯首贴耳的良医:对于善心,对于学问,人们往往只许以诺言,而对于痛苦,人们却总是乖乖地受其摆布。

斯万夫人的沙龙稍许带有一点民族主义色*彩,它首先以贝戈特为中心,更多的还是文学味,诚然,从目前看来,维尔迪兰的小圈子与斯万夫人的沙龙相比,具有更为现实的益处。这个小圈子事实上构成了左右那场激烈发展到了顶峰状态的长时间的政治危机的活动中心:德雷福斯派中心。但是,上流社会人士大都是反对案件重新审理的强硬分子,在他们眼里,一个德雷福斯派沙龙就象另一时期的巴黎公社沙龙一样,似乎根本没有市场。加普拉罗拉公主在她组织的一次大型展览会上与维尔迪兰夫人相识,此后亲自登门拜访,在维尔迪兰夫人府上逗留多时,希望引诱几位小圈子中令人瞩目的人物,把他们拉到自己的沙龙中去,然而在拜访之中,公主(对盖尔芒特家族的公爵夫人们耍了小动作)反而接受了对方的观点,公然宣称自己小圈子里的人纯属蠢货,据此,维尔迪兰夫人认定公主具有非凡的胆略。但是,她后来不该勇敢到那么一个程度:竟斗胆在那些民族主义派的太太烈焰般的目光下,向来巴尔贝克游览的维尔迪兰夫人致意。至于斯万夫人,反德雷福斯派的成员恰恰相反,对她坚持正统观念深表敬意,更何况她嫁的是一位犹太人,这使她赢得了双重的功德。不过,从未到她府上去过的人们总是想象,她接待的只有几位卑微无名的犹太人和贝戈特的数位弟子。人们就这样把一些比斯万夫人还更有地位的女性*列为社会阶梯的最低一级,或许是她们出身的缘故,或许因为她们不爱城中的聚餐或晚会,人们从不见她们露面,便误以为她们未受邀请;或许她们从不提及自己在上流社会的朋友,仅仅谈论文学艺术;抑或人们去她们府上时总是掩人耳目,也可能因为她们不想冒犯他人,往往悄悄地接待来客,总而言之,出于种种原因,导致了她们中的这位或那位成了某些人的心目中不受欢迎的女人。奥黛特的遭遇就是这样。埃比诺瓦夫人一次意欲赞助《法兰西之国》,为此不得不去看看奥黛特,她简直就像是要踏进专门为她供应服饰用品的商人家,心想到奥黛特家见到的一定都是些陌生的面孔,不屑一顾,然而门扉一开,她惊得在原地一动不动,象钉子钉似的,那打开的并不是她设想的那种沙龙,而是一个神奇的殿堂,里面,只见一个个令人眩目的角色*,有的半卧在长沙发上,有的闲坐在扶手椅里,亲切地招呼着女主人,仿佛多亏仙境的情景变幻,她终于认出了这原来都是些公主殿下,公爵夫人,连她埃比诺瓦公主本人也很难把她们引到自己宫中,此时,迪洛侯爵,路易·德·蒂雷纳伯爵,博盖士亲王和埃斯特雷公爵正在奥黛特亲切的目光下,充当宫廷面包总管和司酒官。埃比诺瓦公主无意中发现了这些人内心世界的社交品质,不得不改变对斯万夫人原有形象的看法,重又将她视作一位雍容大雅的女性*。有的女子从不在报刊上披露自己的生活,由于对她们的真实生活不了解,这就给她们的某些境况(由此而有助于沙龙的多样化)笼罩上了一张神秘的网。就奥黛特而言,一开始,上流社会的几位男子好奇心十足,渴望结识贝戈特,于是到她府上作客用餐,亲亲密密。不久前,她学会了掌握分寸,对此也就没有多加张扬;在这里,他们亲密相处也许是对小圈子的怀念,自分裂以来,奥黛特保持了小圈子的习俗……奥黛特领着他们和贝戈特一起看戏,正是那饶有兴味的首场演出,最终把贝戈特给拖垮了。他们跟圈内几位可能对如此新奇之事发生兴趣的女人谈起了奥黛特。她们深信不疑,认定奥黛特是贝戈特的知己,或多或少为他的作品创作出谋划策过,认为她比圣日尔曼区和党人,例如杜梅先生和德沙涅尔先生,她们明白,如果法兰西被交给君主主义分子,那必定坠入深渊,可是,她们却常在夏雷特、杜多维尔等人府上招待这些人用餐。奥黛特地位的变化是与她处事审慎分不开的,这使她的地位愈加稳固,上升也更为快速,但却不让《高庐人报》的读者有任何察觉,这些人往往习惯于凭该报的社交专栏,了解某某沙龙的兴衰。结果有一天,在一家典雅至极的剧场,为贝戈特的一部剧作举行义演性*彩排,人们发现德·马桑特夫人和莫莱夫人走进对面的剧作家的包厢,坐到斯万夫人身旁,这时,剧院里出现了名副其实的戏剧性*变化,殊不知莫莱伯爵夫人正渐渐取代盖尔芒特公爵夫人(她已厌倦荣华富贵,谁稍作努力,就可将她击垮),成为当时的女中豪杰与王后。我们没有料到她已经开始上升,人们纷纷议论奥黛特,可在发现莫莱伯爵夫人踏进她包厢的那刻,她便越过了最后一个梯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