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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7)(3 / 3)

一天,我们在大旅馆前面的海堤上聚会,我冲着阿尔贝蒂娜说了一通话,特别严厉,也特别伤人,罗斯蒙德听罢,马上说道:啊!您对她都变了,以前,一切全都是为了她,她牵着您走,可现在,她扔给狗吃都不配了。当时,为了更加突出我对阿尔贝蒂娜的态度,我对安德烈百般讨好,千般殷勤,即使她也染有同一恶癖,那在我看来也比较容易宽恕一些,因为当我们发现两匹骏马拉着德·康布尔梅夫人的四轮马车,疾步出现在与我们所在的海堤拐弯处成直角的马路上时,安德烈的神情显得痛苦而又忧郁。此刻,法院首席院长正朝我们走来,可一认出马车,旋即跳闪开去,以免我们这圈子人看见他;接着,当他觉得侯爵夫人的目光差不多要与他相遇的瞬间,摘下了帽子,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可是,马车并不象开始那架势,继续朝海街行驶,而是消失在旅馆的大门后。足足过了十分钟,电梯司机气喘吁吁,赶来向我禀报:是卡芒贝尔①侯爵夫人来这里看望先生。我上楼到您房间,又到阅览室找,没有找着先生。幸亏我多了个心眼,朝海滩上瞧了瞧。他话音刚落,侯爵夫人便朝我款款而来,身后跟着她儿媳妇和一位十分拘泥虚礼的先生,她十有八九是在附近观看了一场日戏或参加了某个茶会后顺便来看看,只见她弓着腰,虽是衰老的重负所致,更是身上压着数不胜数的奢华饰物的缘故,她自以为这样浑身琳琅满目,可倍显可爱,更符合自己身分,既然来看望人家,就要尽可能显得穿戴不凡。总之,康布尔梅家里的人往往这样突如其来,出现在旅馆,从前,我外祖母对此害怕极了,总执意不要让勒格朗丹知道我们可能要去巴尔贝克。妈妈每每嘲笑这种不必要的担心,认为不可能会出什么了不起的事。可是,偏偏出了麻烦,不过是通过其他途径,勒格朗丹与此毫无瓜葛。

要是我不打扰您的话,我能留下吗?阿尔贝蒂娜问我道(由于我刚才冲她说了一通刻薄的话,她眼里还噙着几滴泪水,我却视而不见,但并非幸灾乐祸),我有点事要跟您谈谈。一只顶端别着蓝宝石饰针的羽毛帽随意顶在德·康布尔梅夫人的那头假发上,宛如一种象征,炫耀必不可少,但却显得自命不凡,至于放置什么地方,并不重要,总而言之,其风雅之举,纯系习俗要求,不过那顶帽子顶在那儿一动不动,也实在多此一举。尽管天气闷热,这位和蔼可亲的太太仍身披一件黑如煤玉的短斗篷,外加一条白鼬皮长披肩,这副装束似乎并不是与天气冷热相适应,而是为了合乎礼仪特征。德·康布尔梅夫人胸前还佩戴着一枚男爵夫人纹章,连着一根饰链。垂挂着,看似胸前挂着十字架。那位先生是巴黎的一位名律师,出身于名门望族,来康布尔梅府上小住三日。他是这类人,职业上是行家里手,以致对自己的职业都有些瞧不起,比如他们会说:我知道我辩护得很好,可正因为如此,我觉得辩护再也无味;或者会说:干这事,我已经毫无兴趣;我知道自己干得很好。他们天生聪慧,富有艺术鉴赏力,正当年富力强,功成名就,腰缠万贯,看到自己浑身闪烁着聪明的天性*和艺术家的气质,且得到同行的承认,这种天性*与气质同时也赋予了他们一定的情趣和鉴赏力。他们酷爱绘画作品,但爱的并不是真正伟大的艺术家的杰作,而是众人瞩目的艺术家的作品,他们不惜花费从业所得的巨额收入,重金购买后者的画作。勒西达内就是康布尔梅的这位好友中意的艺术家,再说,此人也很让人愉悦。他谈起书来滔滔不绝,可谈的并非名副其实的大师名作,而是自封大师者的著作。这位爱书者唯有一个让人讨厌的缺陷,那就是常常运用某些现成的套话,如就大多数而言等等,这就给他意欲表达的事物造成大而不全的印象。德·康布尔梅夫人对我说,她是趁朋友们在巴尔贝克附近举办日场音乐会的机会来看望我的,以兑现给罗贝尔·德·圣卢许过的诺言。您知道,他肯定很快就要来此地逗留数日。他舅舅夏吕斯现正在堂妹卢森堡公爵夫人府上度假,德·圣卢先生准会乘机去向姨母问个好,同时去看看他从前所在的部队,在团队时,他很受人喜爱,备受敬重。我们常常接待军官,他们跟我们谈起他时,总是赞不绝口。要是你们俩能来费代纳为我们助兴,那该多好呀。我向她介绍了阿尔贝蒂娜和她的女友。德·康布尔梅夫人把我们的姓名一一告诉了她儿媳妇。小媳妇对费代纳周围那些不得不常打交道的小贵族们向来冷若冰霜,唯恐与他们在一起丢脸,但对我却一反常态,笑盈盈地朝我伸过手来,仿佛面对罗贝尔·德·圣卢的朋友,她就心里踏实,高兴;似乎精于社交之道,但藏而不露的德·圣卢早已向她透露过,我与盖尔芒特家族的人过从甚密。就这样,德·康布尔梅夫人与她婆婆相反,为人有两套天地之别的礼仪。若通过她兄弟勒格朗丹与她结识,那对我持有前一种态度已经绰绰有余了,冷冰冰的,叫人无法忍受;可对盖尔芒特家族的亲朋好友,她唯恐微笑得还不够。旅馆里用于接待来访的场所,最合适的莫过于阅览室,这场所往日是那么可怕,如今,我每日出入有十次之多,来去自由,如主人一般,就象那些病情还不甚严重的疯人,在疯人院关得日子长了,久而久之,医生就把大门的钥匙交给了他们掌管。为此,我向德·康布尔梅夫人表示愿意领她到阅览室坐坐。由于这地方再也不会引起我的胆怯,所以对我来说,其魅力也已荡然无存,物换星移,如同人面多变。我向她提出这一建议时,可谓心安理得。可是,她一口谢绝了,宁愿呆在外面,于是,我们全都露天坐在旅馆的平台上。我在平台上发现了一本德·塞维尼夫人的书,小心收了起来,这书,准是妈妈听说有人前来拜访我,便匆匆躲避,没有来得及拿走的。妈妈与我外祖母一样,对外人如此蜂拥而至感到惧怕,担心身陷重围,再也无法脱身,往往仓皇溜之大吉,逗得我父亲和我对她大加嘲笑。德·康布尔梅夫人手执陽伞把,伞把上挂着好几个绣花小包,一个是杂物袋,另一只是饰金钱包,垂挂着缕缕石榴红线,还有一块手绢。我觉得她还是把这些玩艺儿搁在椅子上更妥;可我又感到,若请她放弃进行乡村巡视和神圣的社交活动时随身携带的这些饰物,恐怕有失礼仪,也白费气力。我们凝望着平静的大海,海面上海鸥飞翔,密密麻麻的,宛如白色*的花冠。由于社交闲谈和取悦于人的愿望把我们降低到普普通通的中音区水平,我们往往不是凭借我们自己意识不到的优秀品质让人喜欢,而是自以为应当受到身边人的赏识,以此讨人喜欢,就这样,我自然而然地与勒格朗丹家出生的德·康布尔梅夫人交谈起来,说话的方式可能与她兄弟如出一辙。我谈到海鸥时说:它们一动不动,洁白洁白的,宛若睡莲。确实,海鸥仿佛为涟涟海波提供了一个毫无生气的目标,任其摆布,以至于海波倒在连续不断的起伏中,与海鸥形成鲜明对照,似乎在某个意厚的推动下,获得了勃勃生机。享有亡夫遗产的侯爵夫人不知疲倦地赞美我们在巴尔贝克所享受的美丽的大海景观,对我羡慕不已,说她在拉斯普利埃(可她这一年并未在那儿居住),唯极目远眺,方才看得见海浪。她有两个与众不同的习惯,这既与她酷爱艺术(尤其对音乐)有关,也与她缺牙少齿有关。每当她谈起美学,她的唾液腺就象某些发情期的动物,遂进入分泌量盛期,恰如没牙老太,长着微微细须的唇角边落下滴滴口水,实在不是地方。她很快长嘘一声,重又吞下唾液,象是在继续呼吸。如果谈及的是异常美妙的音乐,她会狂喜得举起双臂,大声评判几句,抑扬顿挫,铿锵有力,需要时不惜借助于嗡嗡鼻音。然而,我做梦也未曾想到,平淡无奇的巴尔贝克海滩果真能提供一方海景,德·康布尔梅夫人普普通通几句话,竟改变了我对这方面的看法。我反过来对她说,我常听人赞叹拉斯普利埃那碧海尽收眼底的盖世无双的景观,拉斯普利埃城堡坐落在山顶,一个设有两座壁炉的宽敞的大沙龙里,透过整个一排玻璃窗,可见花园尽端绿枝掩映中的大海,极目远眺,连巴尔贝克海滩也尽收眼帘,而另一排窗玻璃则与山谷遥遥相望。您过奖了,说得好极了:绿枝掩映中的大海。真迷人啊,看去……象一把扇子。从她那目的在于吞下唾液、吸干唇须的深呼吸中,我感觉到她的恭维是由衷之言。可勒格朗丹家出生的侯爵夫人始终冷冷的,并不是对我所言表示蔑视,而是对她婆婆的话嗤之以鼻。再说,她不仅对她婆婆的精明予以鄙视,而且对她的殷勤表示遗憾,总是担心别人对康布尔梅家的人没有足够的认识。地名多漂亮啊,我说,多希望了解所有这些地名的来龙去脉。关于拉斯普利埃,我可以跟您说说,老太温和地回答我道,那是祖上的一座住宅,是我祖母阿拉施贝家的,她的家族并不显赫,但却是外省一个历史悠久、体面的家族。怎么,并不显赫?她的儿媳妇生硬地打断了她的话,贝叶大教堂有一大块玻璃整个都绘着这个家族的族徽,阿弗朗什的中心教堂也陈列着他们的纪念物。要是您对这些古名感兴趣,她接着说,可惜您迟来了一年。尽管要改划一个教区困难重重,可我们还是争取在克利克多本堂区任命了一位教长,在那位教长的所在地区,我本人置有地产,那是在贡布雷,离此地很远,教长在克利克多呆得神经都慢慢变得衰弱了。可惜,他年事已高,大海的空气起不到作用;他的神经衰弱症愈来愈严重,最后还是回到了贡布雷。不过,他当我们邻居的那段时间,他常去查阅古老契据、证书,无所不阅,自得其乐,后来就这一带地名的来龙去脉修了一本奇特的小册子。再说,这事让他着了迷,据说他最后几年专心致志,潜心撰写一部有关贡布雷及毗邻地区的巨著。有关费代纳地区的那本小册子,我回去就给您寄来。那可真是含辛茹苦、潜心钻研的成果。那上面,您可读到有关我们拉斯普利埃古宅的一些很有趣味的事情,我婆婆讲得太谦虚了。可不管怎么说,今年呀,享有亡夫遗产的德·康布尔梅夫人回答道,拉斯普利埃可不再是我们家的了,不属于我所有了。感觉得出来,您富有绘画天赋,您该画画,我是多么希望让您一睹费代纳的景色*,它比拉斯普利埃美多了。原因很清楚,自从康布尔梅家把拉斯普利埃租给维尔迪兰家之后,拉斯普利埃城堡居高临下的地势便骤然失去了在他们心目中多少年来所占有的位置,不再拥有当地独无仅有的优势大海、山谷同时尽收眼帘,突然间出租后反倒给他们造成了麻烦,要进出拉斯普利埃,总得上山下山,极为不便。简言之,似乎德·康布尔梅夫人出租拉斯普利埃不是为了增加收益,只是想让她的马儿歇歇脚。她忘了从前曾在费代纳住过两个月,常常感叹长久以来非得爬到山顶才能望见大海,而且看去象是活动画景似的,如今终于到了费代纳,大海近在眼边,可以尽情观赏,心里好不高兴。我到这把年纪才发现了大海,她常说,心里多欢畅哟!这对我身体大有益处!为了迫使自己住在费代纳不走,我都愿意白白出租拉斯普利埃。

①原文为camembert,为一奶酪名,电梯司机发音极糟,与cambremer(康布尔梅)相混淆。

还是谈些有趣点的事吧,勒格朗丹的妹妹接过话茬道,她开始来时叫老侯爵夫人我婆婆,可时间一长,对她的态度变得放肆起来。您刚才提到睡莲:我想您肯定知道克洛德·莫奈画的睡莲。真是个天才!我对此格外感兴趣,因为在贡布雷附近,就是我刚才对您说过我置有地产的那个地方……可她欲言又止,还是不多讲贡布雷为好。啊!肯定是当代最伟大的画师埃尔斯蒂尔跟我们说过的那套画,一直闭口未言的阿尔贝蒂娜惊叹道。德·康布尔梅夫人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吞下了一口唾液,大声道:啊!看得出,小姐酷爱艺术。律师一副行家的神气,笑容可掬地说道:小姐,与埃尔斯蒂尔相比较而言,请您允许我更偏爱勒西达内。说罢,他似乎从前曾欣赏或见人赏识过埃尔斯蒂尔某些大胆的尝试,接着说道:埃尔斯蒂尔富有天赋,他甚至可以说是先锋派的,可我委实不知他为何半途而废了,他呀,把一生都给糟蹋了。关于埃尔斯蒂尔,德·康布尔梅夫人觉得律师言之有理,但她把莫奈与勒西达内相提并论,让她这位客人心里好不难过。说她愚蠢吧,实在不能;可她精明过分,我感到这对我来说根本用不着。此时,太陽西沉,海鸥浑身披着黄|色*,恰如莫奈同一套画中另一幅油画的睡莲。我说我对这幅画很熟悉(我继续模仿那位兄弟的语言,迄此我还不敢说出他的大名),并添了一句,说真不巧,她怎么前一天就没想到来这儿,不然在同一时辰,她准有幸欣赏到普桑笔下的光彩。倘若她面前站着的是个盖尔芒特家族根本不熟悉的诺曼底乡绅,且这位乡绅又明言相告,说她该在前一天来此,那德·康布尔梅-勒格朗丹夫人准会勃然大怒。可是,即使我再放肆,她也是甘甜如蜜,易溶可口;在这美妙的黄昏暖烘烘的氛围之中,我可以随心所欲,在德·康布尔梅夫人如此难得奉献的这块蜜汁大蛋糕中采集蜜糖,她这块糕点正好代替了我未曾想到送上招待来客的精制小蛋糕。然而,普桑这一名字虽然没有伤了这位上流女士的彬彬礼仪,可却激起了这位酷爱绘画艺术的夫人的抗议。一听到这一名字,她几乎一无间歇,用舌头顶着嘴唇连咂了六次,那咂嘴声本是专用于警告孩子的,一方面向孩子示意他正在做蠢事,另一方面表示她在指责孩子的所作所为,严禁再犯。天哪,在莫奈这样堪称天才的绘画大师之列,可别提象普桑那类毫无才华的老古董。我对您毫不掩饰,我认为他是个俗不可耐的讨厌家伙。不管您怎么说,我反正不能把那玩艺儿叫作画。莫奈,德加,马奈,对,这些才是画家呢!真怪极了,她继续说道,探询而又欣喜的目光直定定地盯着空中某一点,似乎在那儿瞥见了自己的思想。真怪极了,过去,我更喜欢马奈。可现在,我虽然还欣赏马奈,这自然不错,可我觉得也许还更喜爱莫奈一些。啊!那大教堂啊!她既毫无顾忌,又殷勤讨好地向我介绍了她情趣发展的过程。可以感觉得到,她审美情趣发展的几个过程的重要性*,在她自己看来,并不亚于莫奈本人不同绘画风格的演变。不过,我并不因为她向我披露了她的赞赏对象而有什么可夸耀的,因为即使在一个头脑迟钝透顶的外省女人面前,她呆不了五分钟,就会按捺不住内心的欲|望,向对方和盘托出。阿弗朗什有位贵夫人,连莫扎特和瓦特纳都辨不清,当着德·康布尔梅夫人的面说:我们在巴黎逗留期间,没有遇到什么有趣的新鲜事,我们只到喜歌剧院去了一趟,演的是《普莱雅斯与梅莉桑德》,糟糕极了。德·康布尔梅夫人一听,心里直冒火,憋不住大声嚷道:恰恰相反,那可是一部小小的杰作。紧接着便争论开来。这也许是一种贡布雷的习惯,是从我外祖母姊妹们身上学来的,她们美其名曰,把这种举动叫作为美好的事业而战斗,她们还特别喜欢参加聚餐,因为她们知道在聚餐时,每个星期都少不了要为捍卫自己的上帝与毫无文艺修养的庸俗小人作斗争。德·康布尔梅夫人正是这样,好激动,常为艺术问题争个面红耳赤,就象别的人为政治问题争论不休。她要是为德彪西辩护起来,那劲头简直就象在为一位行为遭人指责的女朋友辩白。但是,她完全应该明白,话一出口:噢,不,那可是一部小小的杰作,那在她为之恢复了名誉的女友家里,便无法再信口开河,大谈特谈艺术文化的整个发展过程,不然,她们俩根本用不着争论,便可对此达成一致意见。必须让我去问问勒西达内,他对普桑持何种看法。律师对我说,那人性*格内向,沉默寡言,可我准能巧妙地套出他的心里话。

此外,德·康布尔梅夫人继续说,我讨厌落日,那是浪漫玩艺儿,戏剧色*彩太浓。正因为如此,我才厌恶我婆婆的住宅,讨厌那些南方的草木。您到时候瞧吧,那简直象是个蒙特卡洛的花园。也正因为如此,我才更喜欢您这边。这边比较幽暗,也比较真实;那边有一条小径,路上望不到大海。碰到下雨天,遍地泥泞,糟糕透了。就象在威尼斯,我不喜欢大运河;我觉得天下再也没有比小河流水更让人心醉的了。再说,这是个环境问题。

可是,我感到恢复普桑在德·康布尔梅夫人心目中的地位,唯一的办法就是告诉她普桑又风行起来了,于是对她说:德加先生断言世上再也没有见过比普桑·德·尚迪伊的画更美的了。是吗?我对德·尚迪伊的画不是内行,德·康布尔梅夫人回答我说,她并不想持与德加相反的观点。可我可以说他在卢浮宫展出的那些画,全是失败之作。对那些画,德加也极为赞赏。得让我再看看那些画。时间久了,脑子里印象不深了。她沉默片刻后,回答我说,仿佛她不久肯定就要赞赏普桑,而此观点的改变不该取决于我刚刚告诉她的这一消息,而应该立足于她打算对卢浮宫收藏的普桑的画进行一番严格的、此次属于结论性*的补充鉴别,以便最后有资格修正自己的看法。

虽然她尚未对普桑表示赞赏,但话题已被延至下次再讨论,可见这已是退缩的开端,我没有得寸进尺,为避免无休止地折磨她,我对她婆婆说人们总向我赞叹费代纳的花卉如何如何美。她口吻谦逊,谈起了她房后本堂神甫的那个小巧玲珑的花园,清晨,她身著晨衣,推门步入花园,给孔雀喂食,寻觅生下的蛋儿,采摘百日草花或玫瑰花,用来给奶油蛋或油炸菜肴的四周点缀成一道花栅,放置在狭长的桌布上,令人想起花园里的通幽曲径。确实,我们有的是玫瑰花,她对我说,我们家的玫瑰花圃靠住宅都有点儿太近了,有些天不那么叫人头晕。我朝她媳妇转过身子,为满足她现代派的情趣,对她说道:真是一部名副其实的《普莱雅斯》,那玫瑰花香飘至楼座。乐曲中弥漫的芳香是那么浓烈,我本来就对花粉和玫瑰过敏,每当我听到这场戏,就呛得我直打喷嚏。

《普莱雅斯》,多么伟大的杰作!德·康布尔梅夫人高声赞叹,我对它如痴如醉。说罢,她向我靠近,手舞足蹈,俨然一位野女人想对我大献媚态,舞弄着十指,想捕捉住臆想中的音符,并哼起什么玩艺儿来,我猜想恐怕就是她想象的普莱雅斯告别的那段唱吧,她一直往下唱,感情始终那么热烈奔放,仿佛此时此刻,德·康布尔梅夫人勾起了我对这场戏的回忆,这举足轻重,或许更是为了向我显示她对此记忆犹新。我觉得这都剧比《巴西法尔》还更美,她又添了一句,因为《巴西法尔》中,极为精彩的美妙乐章交织着某种朦朦胧胧的旋律性*短句,正因为是旋律性*的,所以过时了。我转而对老太太说:我知道您是位伟大的音乐家,夫人,我多么希望听听您的高见。德·康布尔梅-勒格朗丹夫人看着大海,故意避开对话。她认为婆婆喜爱的并非音乐,婆婆那受到普遍赞誉、事实上也出类拔萃的音乐才华,依她看只不过是所谓的才华而已,是毫无实际意义的卖弄技巧。确实,肖邦的弟子就她一人还活在人世了,她有充足的理由断言,通过她,大师的演奏技巧及情感只传达给了德·康布尔梅夫人;可是,对勒格朗丹的妹妹来说,演奏酷似肖邦,这远不成其为一种证据,因为她本人最蔑视的莫过于这位波兰音乐家了。噢!它们飞起来了。阿尔贝蒂娜向我指着海鸥,大声嚷叫,海鸥一时摆脱了它们花的隐蔽身份。一齐冲太陽飞去。它们的巨翼阻碍了它们飞行。德·康布尔梅夫人说道,显然把海鸥与信天翁混为一谈了。我十分喜爱它们,我在阿姆斯特丹常见到海鸥。阿尔贝蒂娜说,它们对大海的气味感觉灵敏,甚至透过街上的路石都闻得出来。啊!您去过荷兰,您熟悉弗美尔家族吗?德·康布尔梅夫人冲动地问道,那腔调仿佛在问:你熟悉盖尔芒特家族吗?因为附庸风雅,往往是换了对象而不换腔调。阿尔贝蒂娜说不认识:她准以为那些人还健在。可表面没有流露出来。我要是为您弹奏音乐,将非常高兴。德·康布尔梅夫人对我说,可您知道,我弹奏的尽是你们这一代再也不感兴趣的东西。我上学时肖邦可受崇拜了。说这句话时,她放低了声音,因为她害怕媳妇,知道儿媳认为肖邦算不上什么音乐,所以其作品演奏得好坏都毫无意义。儿媳承认婆婆不乏演奏技巧,经过音群弹奏得均匀而清晰。可永远别想从我嘴里说出她是一个音乐家。德·康布尔梅-勒格朗丹夫人一锤定音道。原因是她自以为先进,而且(唯在艺术方面)从不过左,她不仅设想音乐在发展,而且觉得它只是顺着一条线发展,德彪西在某种意义上说是个超瓦格纳,比瓦格纳更先进一些。她并意识不到,如果说德彪西并不象她几年后可能会认为的那样,独立于瓦格纳,因为不管怎样,人们总要利用已到手的武器,以最终摆脱暂时失败的境地,那么,当人们对那些无所不包、淋漓尽致的作品开始腻烦之后,他便会想方设法,以满足相反的需要。当然,有的理论暂时为这种反应提供依据,就象某些政治理论,以法律为依托,反对宗教团体,反对东方的战争(反自然教育、黄祸等等)。人们常说,简练的艺术适应于高速发展的时代,就好比人们常说,未来的战争不可能持续半个月,或者随着铁道的发展,靠公共马车沟通联系的穷乡僻壤将受冷落,需要汽车致力于这些地区的振兴云云。人们常常提醒,不要搞疲了听众的注意力,仿佛我们没有广泛的兴趣,全仰仗艺术家来启发最高度的注意力。殊不知有些人读一篇平庸的文章,不到十行就累得打呵欠,但每年却要去拜罗伊特,听四联剧。再说,迟早有一天会宣告,德彪西的地位与马斯内①一样岌岌可危,《梅莉桑特》引起的震动也将烟消云散,沦落到《曼侬》同样的地步。因为各种学派就象细菌与血球,自相残杀,以斗争来保证自己生命的持续。不过,这一天尚未到来。

①马斯内(1842-1912),法国著名歌剧作曲家,《曼侬》为其代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