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里肖和我到达了我家门口,我从车上下来,把布里肖的地址告诉车夫。我从街沿望去,看见了阿尔贝蒂娜卧室的窗户。以往阿尔贝蒂娜不住在这幢屋子里的时候,这窗户一到晚上总是黑乎乎的。此刻室内的灯光被百叶窗的斜片切撕成一条条的,由上而下溢射出一道道金光。这是扇魔窗,我的眼睛看得十分清楚,它在我安宁的心扉勾勒出一幅清晰的图像;这图像近在咫尺,而且呆一会儿就要为我所有,可是呆在车子里的布里肖什么也看不见,即便看见了,也看不出什么名堂。教授跟晚餐前阿尔贝蒂娜散步回来时前来看我的朋友们一样,根本不知道有一个完全属于我的姑娘在我隔壁房间等着我。车子开走了,我独自在街沿上滞留了片刻。我站在楼下,能一清二楚地看见这条条光亮,换一个人都会觉得完全子虚乌有;是我给了这光线完整无掼坚不可摧的特性*,这是因为我在其背后放置了全部的意文,那是一笔别人猜想不到的宝藏。金银财宝在那里,那里自然就射出了这一道道细横的光带。但是这笔宝藏的交换条件是我不能享受自由,独自一人,静思遐想,如果阿尔贝蒂娜不在楼上,或者如果我只希望肉体享乐一下,我可以去向一些陌生女子提出要求,也许是去威尼斯,或者至少去夜巴黎的哪个角落,寻找着插入她们的生活。可是现在,对我来说,缱绻亲热的时刻来到的时候,我必须做的,不是远出旅行,甚至不是出门散步,而是回家。回家不是为了独自一人,不是在外别人向你提供了思想食粮以后,回来至少逼着自己再从自身寻找一下思想食粮。情况恰恰相反。回家以后反而不如在维尔迪兰家里感到单独安静了。因为我要受到一个人的接待,我将让位与她,把身心彻底地交给她,于是我再也没有一时一刻的闲暇来想我自己,甚至连她也不用费心去想,因为她就在我的身边。我在楼外,抬起头来朝我呆一会儿就要置身其间的房间窗户最后又瞧了一眼。我似乎看到,是我自己铸就了坚不可摧的金色*栏杆,要划出一块永久性*的地域,现在这金光闪闪的栅栏就要关闭,即将把我自己圈在里面。
阿尔贝蒂娜从未对我说起过,她猜疑我对她抱有嫉妒之心,对她做什么事情,都缺乏信任。关于嫉妒问题我们仅仅交换过一次意见。真的,那都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那次交谈似乎证明情况恰恰相反。我记忆犹新,有一个夜晚,皓月当空我们刚结识不久,最初有一次我用车送她回家,其实我宁可不送她,而是离开她再去追逐别的女子我对她说:您知道,我之所以建议送您回家,这并不是出于嫉妒,如果您有什么事情要办,我可以悄悄地离开。她回答我说:噢!我知道您没有嫉妒心,您对此毫不在乎,可是我没有别的事情要办,我只要跟您在一起。另有一次,那是在拉斯普利埃,德·夏吕斯先生偷偷地朝莫雷尔瞥了一眼,然后公开向阿尔贝蒂娜大献殷勤。我对她说:怎么样,他盯得您非常紧吧。接着我又半带讥讽地说:我可是受尽了嫉妒的折磨。听了这话,阿尔贝蒂娜用属于她出身的阶层或属于她经常接触的低级阶层的粗俗语言说:您真会打哈哈!我知道您不是一个爱嫉妒的人。一则您对我说了,再则这也看得出,行了吧!自此以后,她从来没有对我说过,她已改变看法了。但是关于这个问题,她内心一定已经产生许多新的想法。她虽然对我隐瞒着,但是一遇机会,她就可能言不由衷地流露出来。那天晚上,我一回家就到她的房间找她,把她带到我的房间里,对她说(我说时有些尴尬,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我清楚地告诉过阿尔贝蒂娜,我要到上流社会去。我对她说,我不知道上哪一家,也许是德·维尔巴利西斯夫人家,也许是德·盖尔芒特夫人家,也许是德·康布梅尔夫人家。但我偏偏没有提到维尔迪兰的名字):你猜猜我去了谁家?去了维尔迪兰夫妇家。我这句话尚未说完,阿尔贝蒂娜脸已变色*,怒不可遏地爆出一句:我早料到了。我并不知道我去维尔迪兰家会惹您不高兴(她确实没对我说,这事惹得她不高兴了,但她的生气是显而易见的。我也确实没有想到这事会惹她不高兴,然而,看一看她的雷霆大发,看一看那些用某种双重眼光回顾一下就知道是故态复萌的事情,我觉得我从来就不可能还指望会有别的结果)。我不高兴?您以为这事跟我有什么相干?这对我反正还不一样!他们大概不会请凡德伊小姐吧?听了这话我失去了自制:那天您遇见了她您可没有告诉我。我对她这么说,是想向她表明,我可比她想象的更了解情况。可她还以为,我指责她遇见了却没有告诉我,说的是维尔迪兰夫人,而不是凡德伊小姐。难道我见了她吗?她若有所思地问道,那神色*既象是在问自己,在搜寻记忆,回想往事,可又象是在问我,仿佛我告诉她什么似的。其实,她也许是为了引诱我把知道的事情说出来,也许同时为了拖延时间,然后再对这个困难的问题作出回答。但是,对凡德伊小姐的事我倒并没有怎么担心,而只是有一种恐惧感。以前就有恐惧感掠过我的心头,现在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地占据了我。不过我想,维尔迪兰夫人纯粹是由于虚荣心才佯称凡德伊小姐和她的女友来参加晚会的,我这么一想,回家的时候,心绪也就宁静了。只有阿尔贝蒂娜对我说:凡德伊小姐不会没去吧?这句话证明我起初的怀疑是不错的。但是总而言之,以后在这种事上我可以放心了。因此我答应不再去维尔迪兰家,阿尔贝蒂娜也因此为我牺牲了凡德伊小姐。
另外,我气呼呼地对她说,还有好多事情,您也瞒着我,甚至包括那些根本无关紧要的事,譬如我随便举个例子,您的巴尔贝克三日行。我加我随便举个例子这一句,为的是在甚至包括那些根本无关紧要的事后面补充一句。这样,万一阿尔贝蒂娜对我说:我去巴尔贝克旅行有什么错,我便可以回答:我已经记不清了,别人对我说的话在我脑子里都混作一团了,其实我对这事根本没有放在心上!事实上,我虽然举了她跟司机一起到巴尔贝克她从那里给我发来的明信片我很晚才收到去了三天的例子,但我完全是随口道来的,而且我后悔自己选了这么一个不好的例子,因为说实在的,三天跑一个来回,时间是够紧的,不可能有时间去跟谁偷偷约会。可是阿尔贝蒂娜根据我刚才的话,猜测我对事情的底细已经一清二楚,就是不愿意告诉她。何况她近来深信不疑,我千方百计不择手段盯梢她,正如她上星期对安德烈说的,我对她的生活比她本人还清楚。阿尔贝蒂娜打断我的话头,对事情作了承认。但她这么坦白是毫无用处的。尽管我对她的话一概不予置信,但是听了她的话我的心情却十分沉重,因为一方面是经过说谎者乔装改扮过的真相,另一方面是爱着这位说谎者,通过说谎者的谎言,对这个真相所作的判断,两者之间的可能有巨大差距。我几乎还未说完您的巴尔贝克三日行,我是随便举个例子这句话,阿尔贝蒂娜便打断了我,顺理成章似地对我宣称:您是说我没有去成巴尔贝克?当然没有!而且我总是很纳闷,您为什么要那么相信这件事情,其实说出来对谁也没有害处。司机要用三天时间办他的私事。他不敢对您直说。出于对他的好意(我就是这样的人!而且这种事情总是该我碰上!),我就瞎编了所谓的巴尔贝克之行。他只不过把我带到奥特依圣母升天街我女友家。我在朋友家过了三天,无聊极了。您瞧,这事又有什么严重的,又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当我发现,您因为晚了一个星期才收到明信片而笑起来的时候,我猜想您一定什么都知道了。我承认这事很可笑,真不该有什么明信片。可这不能怪我。我事先买了这些明信片,在司机把我送到奥特依以前已经交给了司机,不想这个笨蛋放在口袋里忘得一干二净,而没有按我的吩咐装进信封,寄给他一个在巴尔贝克附近的朋友,由他再转寄给您。我一直以为这些明信片早已寄出了。这个傻瓜过了五天才想起这件事。可是他没有告诉我,却把它们寄到巴尔贝克去了。当他把这件事告诉我的时候,我真想砸破他的脑袋,呸,给我滚。这个蠢驴,我自己整整整关了三天,让他笃笃定定去办自己家庭杂事,换取的报答却是叫您白白地担心了一场。我怕被人看见,躲在奥特依都不敢出门。我只出去过一次,还不得不乔装成男人,这无非是为了逗逗乐,可是运气偏偏跟我作对,别人没遇见,第一个就撞见了您的犹太朋友布洛克。不过我不相信,会是他告诉您我没有去巴尔贝克,因为看上去他似乎没有认出我来。我不知说什么好,我不愿意显露出十分惊诧,被如许的谎言所压倒的样子。我产生一种厌恶感,但我并不希望赶走阿尔贝蒂娜,我只是在厌恶感上更添了一层极度想哭的欲|望,我之所以想哭,其原因不在于谎言本身,也不是因为我曾经如此信以为真的东西,现在全化为泡影,以至于我觉得是身处于一座夷为平地,光秃秃无一建筑,仅有堆堆废墟的城市;我之所以想哭,原因在于内心忧伤。我想,阿尔贝蒂娜宁可在奥特依她女友家里极度无聊,空呆三天,却一次也没有希望甚或想到要悄悄到我这里来过上一天,或者寄一份气压急件,请我到奥特依去见他。但我没有时间扎在这些想法里。我微微一笑,那种神色*就象一个心中有数却秘而不宣的人:我只举了一个例子。其实这类事情是举不胜举的。这不,今晚去维尔迪兰家我就发现,您对我说的关于凡德伊小姐的话……阿尔贝蒂娜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试图从我的目光里能看出来我究竟知道些什么。我知道的,和我将要告诉阿尔贝蒂娜的是凡德伊小姐其人。我了解她是怎样一个人,但那不是在维尔迪兰家,而是以前在蒙舒凡。由于我从未向阿尔贝蒂娜正式谈起过她,我可以装作是今晚才了解到的。我几近充满了喜悦可是在此之前,在小有轨电车上我经历了内心这般的痛苦因为这蒙舒凡的往事,只有我一人知道,这回忆属我一人所有。我虽然把这件往事的日期往后作了推移,但对阿尔贝蒂娜来说,这件事依然是一个无以抵赖的铁证,对她依然是一个沉重的打击。这一次我至少不用装作知道,引诱阿尔贝蒂娜坦白出来。我自己了解这件事。这件事是我曾经透过蒙舒凡亮着的窗户亲眼目睹的。阿尔贝蒂娜对我说,她跟凡德伊及其女友的关系是非常纯洁的,她这么说无济于事。我向她发誓(发誓说的是真话),我对这两个女子的品行是了解的。她何以向我证明,她既然跟她们朝夕相处,亲密无间,称她们为我的姐妹,她怎么没有接受她们的建议,而既然她没有接受她们的建议,她们怎么仍然跟她保持亲密关系,而没有跟她一刀两断。不过我未及说出真相。跟巴尔贝克之行一样,阿尔贝蒂娜以为我对事情真相已一清二楚如果凡德伊去维尔迪兰夫妇家的话,我有可能通过凡德伊小姐了解到;我也有可能直接通过维尔迪兰夫人,因为维尔迪兰夫人有可能向凡德伊小姐谈起过阿尔贝蒂娜她未让我说话,自己就先作了承认。她们供认虽然与我原来的想象相反,但她自我供认的行为本身向我证明她从未停止过对我说谎,因此仍然使我十分痛苦(尤其是我不再象刚才所说的,对凡德伊小姐抱有嫉妒了)。总之,阿尔贝蒂娜先声夺人,说:您言下之意是我声称我一半是由凡德伊小姐的女友抚养成*人的,您今晚发现我这话向您撒了谎。这确实不错。可是我觉得您不把我放在眼里,您一心迷恋的是那位凡德伊的音乐,我便天真地以为,既然我有一个同学是凡德伊小姐的女友的女友我向您发誓,这是真的如果我编造说,我跟这些姑娘都很熟悉,这样我就比较能够引起您的兴趣。我感到,您讨厌我,把我看成是个蠢妇。我想,我如果对您说,我跟这些人有过交往,我可以向您提供与凡德伊作品有关的一切细节,我可以在您眼里提高一下自己的形象,可以借机接近您。谁想到,非要等到这倒霉的维尔迪兰晚会,您才了解真相,而且别人还可能歪曲了事实真相。我敢打赌,凡德伊小姐的女友肯定对您说,她根本不认识我。可是她在我同学家至少见到过我两次。不过这事也很自然,在这些成名的人看来,我还够不上格,所以他们宁可说从未见过我这个人。可怜的阿尔贝蒂娜,她以为如果对我说,她与凡德伊小姐的女友曾经有过十分密切的关系,以此便能延迟她被遗弃的时间,便能更加接近我,她的这个想法达到了真理。只是,她为达到真理,不是走了一条她想走的路,而是另外一条道路。这种情况时有发生。那天晚上在小有轨电车上,她表现出对音乐十分懂行,而且精通的程度超出了我的想象,尽管如此,这仍然阻止不了我要跟她一刀两断。但是,为了表现她的音乐理解力,她说了一句话,就是这句话不仅使断绝关系成为不可能,而且还引起其他许多事情,她犯了一个解释性*的错误,不是错在这句话应该产生的效果上,而是错在她借此应该制造这一效果的原因上。这一原因使我了解到的,不是她的音乐素养而是她的不良关系。致使我突然决定跟她接近,甚至跟她溶为一体的,不是我对某种快乐产生了希冀说快乐,这是言过其实,只能说某种轻微的消遣,而是因为我被某种痛苦紧紧地拥抱住了。
这一回,我仍不可能保持过多的沉默,那样会让她怀疑我是因为惊奇而感到语塞了。我听她把自己看得那么寒酸,在维尔迪兰圈子里被人那么瞧不起,我于心不忍,温柔地对她说:可是,我亲爱的,这事我不是没有想到过,我非常乐意给您几百法郎,您喜欢去哪儿都行,您可以做一个漂亮的夫人,还可以邀请维尔迪兰夫妇。吃一顿美味的晚餐。可惜,阿尔贝蒂娜是一个具有多重性*格的人,其最为神秘、最为纯朴、最为残酷的一面,表现在她用厌恶的神情,并且说实在的,用我无法听清的话(连头上说什么我也听不清,因为她的话没有结束)来向我作回答。只有过一会儿,当我猜到她的所思所想以后,我才得以把她的话前后连起来。对于别人的话,我们都是先有所领悟,然后才听明白的。谢谢您的好意!为这帮老家伙破费,哼!我还不如去他妈的让人砸……①顷刻间,她满脸胀得通红,神色*沮丧,用手捂住嘴巴,仿佛这样就能把她说到一半,我还没有听懂的话收回去似的。您说什么,阿尔贝蒂娜?不,没什么,我都快睡着了。不,一点儿也没有睡着,您非常清醒。我想着请维尔迪兰吃饭的事,您心真好。不不,我是说您刚才说什么来着。她百般地向我解释,可是这些解释不仅跟那些闪烁其辞、模棱两可的话是充满矛盾的,而且跟那语塞本身以及伴随着语塞顿然出现的脸红,也是不相一致的。得了,我亲爱的,您刚才想说的不是这意思吧,要不然怎么会停顿不说了呢?因为我觉得我的要求是不慎重的。什么要求?请一顿晚饭。
不不,这无所谓,我们之间不存在慎重不慎重的问题。不,恰恰相反,这个问题是存在的。我们不应该对我们所爱的人提得寸进尺的要求。总之,我向您发誓,我说的就是这件事。但我的理智对她的解释又不能满足。因此我仍紧追不舍地问。
不管怎么说,您至少应该有勇气把您刚才那句话说完吧,您刚才只说到砸……噢!别缠我了!为什么?因为这话粗俗得可怕,我当着您的面说出这话,真是羞死人了。我不知道自己在胡思乱想些什么。这些话,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意思,是一天在街上偶然听见一些非常下流的人说的,我也不知道怎么的,莫名其妙顺口说出来了。这跟我、跟谁都没有关系,我的脑子太糊涂了。我已感到,不能再从她嘴里掏出什么话来。她向我撒了谎,她刚才还直向我发誓,她收住话头,是因为怕有失上流社会的慎重,可是现在却变为是羞于在我面前说出过分粗俗的话。这显然已是第二个谎言。因为当我跟阿尔贝蒂娜在一起互相亲热的时候,再诲婬*诲盗、粗俗不堪的话她都说得出口。总之,眼下多说了也是枉然。可是我的记忆被砸这个字所缠住不放。阿尔贝蒂娜经常说:朝某人砸木头,砸糖或者干脆说啊!我把他砸了个痛快!以代替我把他骂了个狗血喷头!既然她在我面前经常说这类话,如果她刚才想说的的确是这类话,又何必突然住口呢?为什么她脸红耳赤,把手放在嘴前,整个重新换了一句话,发现我听清了砸这个字便虚假地道歉一番?不过,既然我不准备继续进行毫无效果的审问,还是装作不想此事为好。我想到阿尔贝蒂娜责备我去老板娘家的话,便用一种愚蠢的谦词极其笨拙地对她说:我原先想请您今晚一起去维尔迪兰夫妇的晚会。这句话是蠢而又蠢,如果我真有诚意,又朝夕相处,为什么至今没有向她建议过?她被我的谎言激怒了,趁我怯懦,一反变得大胆起来。您哪怕请我一千遍,她对我说,我也不会去。这批人总是跟我过不去,不择手段地欺弄我。在巴尔贝克我对维尔迪兰夫人要多热情有多热情,可现在却落得个恩将仇报。即令她寿终正寝;派人来请我,我也不会去。有些事情是不能原谅的。至于您,这是第一次对我耍不老实。弗朗索瓦丝告诉我(哼!她告诉我这件事时,那神情多得意啊)您出门去了。我真希望别人不如把我劈成两片。我竭力保持镇静,不让别人看出什么,可是我生平从未受过这等侮辱。
①下文为坛子。让人砸坛子,谓跟人有不正常的性*行为。在此及下文我们都采用直译。
她在跟我说话,可是我却已沉浸在极其活跃和富有创造性*的无意识睡眠中(在这睡乡之中,有些一掠而过的事情在此留下了深深地印记,至此万般寻觅,一无所获的启门钥匙被沉睡的双手所抓住),继续寻找她只说了前一半,我想知道后一半的那句话的含义。突然间,有两个我起先万万没有想到的字眼不期而现:坛子。①我不能说这个字眼是突如其来的。有时候,我们长时间囿于一个不完整的回忆,尽管谨小慎微、步步为营地扩大这一回忆的范围,但毕竟畏缩在不完整的回忆里,与其相依为命,这时候,回忆里冒出一个字眼会有突如其来的感觉。不,我一反习惯的回忆方式采用了两条同时并进的寻觅道路。一条道路就是顺着阿尔贝蒂娜的那句话去找,而另一条道路就是回忆我建议出钱让她请人吃饭时她那厌烦的目光。这目光似乎在说:谢谢,我讨厌的事情您破费也没用,碰上我喜欢的事情,我不花一文也能办到!①俗话:谓屁股。
也许正是回忆起了她流露出来的这一目光我才改变了方法,寻找到了她的后半句话。在此之前,我一直纠缠于最后一个砸字不放,她想说砸什么?砸木头?不。砸糖?也不。砸、砸、砸。我回想起,我建议她请客吃饭的时候,她那眼神,她那耸肩的动作,我立刻回返到她那句话的字眼里面去。于是我发现,她没有说砸,而是说让人砸。无耻!原来她的所好就是这个。无耻至极!再低等的妓女,即便同意干这种事或想干这种事,也不会对乐意干这种事的男人说出这等不堪入耳的话,她说出这话会受人糟践和鄙视。一个女的只有对另一个女的,并且爱另一个女的,才会说出这话,对自己先前委身于一个男人表现歉意。看来阿尔贝蒂娜说她快已睡着了,这话一点不假。她心不在焉,听凭感情驱使,忘了是跟我在一起。她耸耸肩开始说话,还以为是在跟哪个女人,也许是在跟哪一个簪花少女在说话,她突然头脑清醒,回到现实,于是满脸羞红,急忙将险些说出口的话收了回去。别无他法之中,她索性*闭口,不吐一字。如果我想不让她发觉我的绝望,那我分秒不能延迟。可是我狂怒刚过,泪水却已涌上眼眶。如同那天晚上在巴尔贝克,她告诉我她跟凡德伊父女的友情时一样,我现在必须替自己的忧伤立即编造一个原因,这原因必须可信,并能深深打动阿尔贝蒂娜,这样我就可以给自己几天喘息,找时间再作计议。因此,当她对我说,她从未受过我出门这事给她带来的这般侮辱,她宁死不要听到弗朗索瓦丝说起这事时,我被她可笑的敏感性*激怒了,想对她说,我出门一事哪里值得大惊小怪,这事于她毫无损害;同时这工夫,我对她砸字后想说的话,通过无意识的寻觅,获得了结果。我们突然发现致使我再也无法彻底掩盖自己的绝望心情,于是我将自我辩护,改为自我控告:我的小阿尔贝蒂娜,我带着初涌而至的眼泪所造成的温柔口吻对她说,我可以对您说您错了,我做的事情是无关重要的,但我这样说便是对您说谎。还是您说得对,您明白了事情原委。我可怜的小乖乖,放在半年、三个月以前,我对您充满了友情,那时候我绝对不会做这种事。这虽然是件区区小事,但是关系重大,我的心里已发现了巨大的变化,这件事就是一个迹象。我原希望向您掩饰这一变化,既然您已经猜出了,那我不得不对您说:我的小阿尔贝蒂娜,我温柔而又忧愁地对她说,您瞧,您在这里的生活是无聊的,我们还是分手的好。鉴于最美满的分手,是最迅速的分手,我请求您,为了减轻我将要产生的忧伤,今晚就跟我告别,明早趁我熟睡就离开,不要让我再看见您。她显得十分惊异,对我的话难以置信,不过她立刻愁眉苦脸地说:怎么,明天?您真愿意?我把两人分手作为已经发生了的事情来谈,心中充满了痛苦。但尽管如此,也许部分地也由于这痛苦本身,我开始就阿尔贝蒂娜离开住所后需要办的事情,向她作了最仔细的建议。千叮嘱万吩咐,我很快便进入到一些细枝末节的问题上。请您行行好,我无限惆怅地说,把在您姨母那儿的贝戈特的书寄还给我。这事一点儿也不着急,过三天,一星期,由您看着办,不过请别忘记,免得我遣人来催取,这样我会很不好受。我们一度十分幸福,现在我们感到我们将要十分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