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六部 女逃亡者(1)(2 / 3)

痛苦,是人承受精神打击的延续,痛苦渴求着改变形式;人们总希重通过做计划,打听消息而使痛苦化为乌有;也愿意它生发出不计其数的变形,这比保持原封不动的痛苦要求的勇气要少一些,带着苦恼躺在床上,这床显得好狭窄、好硬、好冷。我又站了起来,在屋里我每动一步都得无比小心,我坐下时总是设法避免看见阿尔贝蒂娜的椅子和那架自动牌钢琴,她总是把她那双金色*的高跟拖鞋踏在钢琴的踏板上,这是唯一的一件她用旧了的东西,她用过的东西仿佛全都想以我的回忆教给它们的特殊语言用不同的表达方式向我转述,再一次向我通报她出走的消息。我不去看,却看见了这些东西;我浑身无力,我跌坐在一把蓝绸缎安乐椅上,一个钟头之前,就在这间卧室里,一缕陽光使周围变得朦胧迷离,在半明半暗之中,椅子上淡淡的篮色*曾使我沉入梦乡,我当时那么热切留恋的梦景此刻却离我如此遥远。唉!在这一刹那之前,一向只有阿尔贝蒂娜在我身边时我才会坐在这里。所以我此刻再也不能留在这里了,我站了起来;这一来,每时每刻都有一个组成无数个微不足道的我中的成员还不知道阿尔贝蒂娜已经出走了,必须将这事通报他;必须如果他们都是陌生人而又不具备我那种对痛苦的敏感、这种通报就不会那么残酷宣告这个不幸适才已降临到所有这些人,所有这些还不知道此事的我头上了;必须让他们之中的每一个人都第一次听到这几个字:阿尔贝蒂娜要回了她的箱子(我在巴尔贝克曾看见人们装这些棺材形状的箱子,这些箱子正好放在我母亲的箱子旁边),阿尔贝蒂娜走了。我有必要向每一个人通报我的悲伤,这种悲伤绝不是从那些令人沮丧的总的情况里任意得出的悲观的结论,而是一种特殊印象的断断续续的不由自主的复苏,这种印象自外而来而且不是由我们自己选择的。在这些我中,有几个我已经好长时间没有见到了。例如(我没有想到今天是我理发的日子),理发时的我。我早已把这个我置诸脑后了,这个我的到来引起了我一阵呜咽,有如一个早已退休的仆人来到刚死去的主人的葬礼上。我随耶猛然回想起,一星期以来,我有时突然惊恐万状,而我对自己却不承认这种恐惧。每逢这样的时刻,我又和自己争辩说:预先假设她会突然出走不是徒劳吗!这是荒谬的。假如我把她托付给一个明白事理的聪明人(如果我的嫉妒心没有妨碍我吐露真情,我也许真会这样行动以求得心境的安宁),这个受托的人一定会说:您简直发疯了。这绝不可能。(的确,我们之间从没有发生过口角。)一个人出走总有他的动机。他会说出这个动机。他也会给你回答的权利。人不会象这样走掉的。不,这是幼稚之举。这才是独一无二的荒谬绝伦的假设呢。但是每天早上我打铃时只要看见她还在那里,我却会宽慰地叹一口长气。弗朗索瓦丝把阿尔贝蒂娜的信一交给我,我立即相信这一定是那件不可能的事,是她的出走,应该说几天前我就察觉到这次出走了,尽管我有多种合乎逻辑的理由使自己感到放心。我一直在琢磨这件事,而且在绝望中几乎有一种对先见之明的满足,有如一个谋杀犯明知自己不可能被发现却仍旧忧心忡忡,这时他突然在召见他的预审法官那里看见他的受害者的名字写在案卷的开头……

我一心希望阿尔贝蒂娜是去土兰她姨母家了,在那里她起码可以受到足够的监督,从而在我去把她领回来之前不至于出什么大的纰漏。我最怕她留在巴黎,也怕她去了阿姆斯特丹或蒙舒凡,也就是怕她逃走以后一头钻到某个我连初步情况都没有掌握的男女私通的鬼把戏里去。不过说实在的,我口头说出巴黎、阿姆斯特丹,蒙舒凡这许多地方,我心里想的却是一些她真正可能去的地方;因此,当阿尔贝蒂娜的门房回答说她已去了土兰时,这个我自以为希望她去的住处倒似乎变得比所有的地方都更可惜了,原因是她去那里已确实成了事实,在对现实确信不疑和对未来毫无把握的双重煎熬下,我第一次想象阿尔贝蒂娜已开始了她梦寐以求的独立于我的生活,也许会长期,也许永远,在这样的生活里她也许会变成一个未知数,从前我老是被这个未知数弄得心绪不宁,而同时我又有幸占有和抚摸属于这未知数的外形的东西,也就是那难以捉摸的被我得到的温柔面庞①。正是这未知数构成了我爱情的基础。至于阿尔贝蒂娜本人,她只有挂了她的姓名才可能在我身上生根,除了睡眠之后苏醒那罕有的休息时刻,这个姓名什么时候都铭刻在我头脑里而且永不停息。倘若我出声地思索,我会不停地念叨这个名字,我的絮语很可能会单调而愚蠢到仿佛我变成了一只鸟,一只寓言中的鸟,它无休无止地叫着它作为人时曾经爱过的女人的名字。你一个人在心里念叨这个名字,没有念出声,因此你仿佛在自己心上刻写这个名字,而且仿佛让名字留在了自己的脑海里,末了,你的脑海就象一堵被人乱画过的墙一样布满了写过上千遍的所爱者的名字。你时时刻刻都在思想里写着这个名字,幸福的时候写,不幸的时候写得更勤。在重复叨念着这个除了已知的内容并没有什么新意的名字时,你会感到一种不断产生的需求,不过时间一长你也会感到疲倦。我此刻甚至没有去想肉体的快感;在我头脑里我甚至没有看见阿尔贝蒂娜本人的形象(可她却是使我内心如此烦乱不安的人),连她的肉体我都没有看见。如果我愿意分别探讨与我的痛苦紧密相联的想法总是会有这类想法的,我很可能交替着去探讨,一方面猜测她是在什么样的心境里出走的,她有没有返回的意思;一方面考虑接她回来的办法。尽管我们认为和我们的苦恼有关联的人在我们的苦恼里仅仅占据微不足道的位置,也许正是在这微不足道的地方就存在某种标志和真相。事实上她个人在这种苦恼里也的确算不了什么;某些偶然因素使我们想到她时便感到激动和苦恼,而习惯又把这种激动和苦恼与她紧紧地联系起来,这激动和苦恼的过程本身才几乎是压倒一切的。可以证明这一点的是(比在幸福中感到厌倦更足以证明),当我们认为问题(这问题那么无聊,我们简直不准备再提它了)都出在她本人身上时激动和苦恼的过程这时都已被遗忘,起码是由她引起的激动和苦恼的过程已被遗忘,因为这种感情过程已经重新发展并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见不见这个人,是否得到她的尊重,是否能支配她,这一切在我们眼里都显得无关紧要了。在此之前,当这种激动和苦恼还附着在她身上时,我们满以为我们的幸福取决于她:这幸福其实只取决于我们的苦恼是否已经终结。到那时,我们的无意识便会比我们本人还要高明,因为在这出连我们的生命本身都可能取决于是否找到她以免再等待她的可怕的悲剧里,这无意识会把被爱的女人的形象,把那个可能已被我们遗忘,也可能不为我们所了解或被我们认为很平庸的形象变得极其渺小。女人形象变得渺小乃是爱情发展方式的合乎逻辑而又必然的效应,也是对这份爱情的主观性*的鲜明讽喻。

①在阿尔贝蒂娜住处的门前我发现有一个穷人家的小女孩瞧着我,她的神气那么可爱使我不禁问她是否愿意去我家里,我若遇到一只眼神十分忠实的狗也可能会这么做。她似乎很高兴。到家后我把她放在膝头摇了一阵,可是她使我过分强烈地意识到阿尔贝蒂娜的失踪,因此她呆在这里很快就让我感到无法忍受了。于是我给她一张500法郎的钞票之后便让她走了。然而过不多久我又想,如果有另外某个小女孩呆在我身边,我便再也不会感到孤单,也不会感到没有纯洁无邪的伴侣支持,这唯一的梦想竟支撑我忍受了也许阿尔贝蒂娜得有一阵子回不来的想法。作者注。

她出走的意图无疑很象百姓们以组织示威为手段从而达到谈判目的的意图。她之所以出走可能只是为了从我这里得到更优裕的生活条件,更多的自由和奢侈品。果真如此,我们两人中稳操胜券者必定是我,只要我有力量等待,等待这样的时刻到来,那时,她眼见一无所获便会自动回归。如果说在只重打赢的牌桌上或战争里人们还能顶住虚张声势,那么既有爱情也有嫉妒和痛苦的情况却不能与之同日而语。为了等待,为了维持,我可以让阿尔贝蒂娜远离我生活好几天,也许好几个星期,可是这一来我却在破坏我一年多来抱定的目标不让她自由一个钟头。如果我给她提供时间,提供方便,使她能随心所欲地欺骗我,我所采取的全部预防措施也就变得徒劳了;即使她最终让步了我却再也忘不了她单身生活的那段时间,而且就算我终于占了上风,但过去那段时间仍无可挽回,即是说我还是失败者。

至于接回阿尔贝蒂娜的办法,我曾假设她之所以出走无非是为了得到更优裕的生活条件之后再回来,这种假设显得越有道理,这些办法就越具有成功的机会。那些认为阿尔贝蒂娜不真诚的人,比如弗朗索瓦丝,他们一定会认为这种假设很有道理。然而在我了解情况之前,我的理智已把她的某些恶劣情绪和某些姿态理解为她在计划出走,而且会一去不复返,如今出走既已成为事实,我在理智上也就很难相信这是装出来的了。我说的是我的理智而非我本人。我之所以格外需要这种认为她装作出步的假设,是因为这种假设的可能性*更小些,而且尽管这种假设在可能性*上略逊一筹,它在力量上却可以稳操胜券。一个人眼见自己已到了深渊的边沿而上帝又似乎抛弃了他时,他会毫不迟疑地去等待上帝赐予奇迹①。

①我承认,面对这一切,尽管我比谁都痛苦,我却是一个最麻木不仁的侦探。

然而阿尔贝蒂娜出走也没有促使我重新获得我因习惯请别人监视她而业已失去的侦探才能。现在我思考的只有一件事:委托另一个人去寻找她。这另一个人便是圣卢。他同意了。许多天来的焦虑转给了别人,这使我感到喜悦,我开始走动了,成功的把握使我的手突然变得和往日一般干干的,再也不象我听见弗朗索瓦丝说阿尔贝蒂娜小姐走了时那样汗湿了。

人们总还记得,我当时决心和阿尔贝蒂娜同居甚至决定娶她是为了留住她,了解她在干什么,是为了阻止她重犯和凡德伊小姐之间的老毛病。这是一件我无论设想得多糟也没有勇气想象的事(这简直令人吃惊,就象忌妒心成天做着各种莫名其妙的虚假揣测,一旦让它去发现真实情况它却又缺乏想象力了。):在巴尔贝克时她向我泄露了使我锥心泣血的秘密,她谈起来却仿佛这是一件极为自然的事;尽管这是我一生中经历过的最悲痛的事,我总算也装出了认为这事极为自然的样子。不过这种爱情既然主要产生于阻止阿尔贝蒂娜干坏事的需要,它后来也就保留了这最初根由的痕迹。同她一起生活于我并不重要,只要能阻拦这个可能的潜逃者到处乱跑就满足了。为了阻止她乱跑,我依靠那一伙与她同行不离她左右的人的眼睛,只要这些人晚上给我打一个令我放心的小报告,我的忧虑便会烟消云散,情绪也会好起来。作者注。

我自己认定,无论我做什么,阿尔贝蒂娜都会在今天晚上回到我家,因此我暂时节制了弗朗索瓦丝对我说阿尔贝蒂娜出走时引起的痛苦(因为当时我毫无思想准备,一时间竟相信这是一次永不返回的出走)。然而间断一会之后,这最初的痛苦又以独立不羁的架势自动向我袭来,而且仍旧那么令我难以忍受,因为我刚听到她走了时还没有自我安慰地许愿当晚就把她接回来。这句话本来可以缓解我的悲痛,但当时我的悲痛对这句话还一无所知。为了实施促她返回的办法,我势必再一次装出似乎我不爱她的样子,对她的出走也似乎并不感到痛心,而且还势必继续对她撒谎。这样做当然不是因为我这些姿态向来很成功,而且因为自我爱上阿尔贝蒂娜以后我一直在如此行事。我个人愈是佯装出已经放弃她的神气,我在采取促她返回的措施时便愈能做到果断有力。我准备给阿尔贝蒂娜写一封告别信,在信中我要把她的出走看作是最后的分手,与此同时我要派圣卢以背着我的方式去向邦当夫人施加最粗暴的压力迫使阿尔贝蒂娜尽快回家。不错,我在希尔贝特身上曾做过这种危险的试验,信上的冷淡在开初是装出来的,最后却弄假成真了。这个经验本来应当阻止我给阿尔贝蒂娜写与那些信件同样性*质的信。然而所谓经验,无非是在我们自己眼前揭露我们自己性*格的特点,这特点自然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而且出现得格外明显,因为我们已经为自己揭示过一次了,这一来第一次引导过我们的自发动作就会在记忆的各种形式的启示下得到加强。人类最难逃避的抄袭行为,对个人(甚至对坚持错误而且不断加重错误的百姓)来说,那便是对自己的抄袭。

我知道圣卢在巴黎,一听我召唤,他即刻来到了我家,他还是象在东锡埃尔时那么麻利,高效率,而且他同意马上动身去土兰。我把下面的考虑告诉了他。他应当先去夏特勒罗请人指点邦当夫人的住址,去那里时得先等阿尔贝蒂娜出门,因为她有可能认出他来。你说的这个姑娘难道认识我?他问我。我对他说恐怕不认识。这个行动计划使我满心欢喜,不过这个步骤和我的初衷是绝对矛盾的:我最初是想设法不露出准备派人寻找阿尔贝蒂娜的神气;而此举却不可避免地会显出这种神气。不过和本应做的事相比,这次行动有不可估量的优越性*,它使我有可能对自己说我派去的人即将看见阿尔贝蒂娜,而且一定会把她带回来。倘若我一开始就把我内心的活动看得很透彻,我也许早就考虑到了这藏在暗处的被我认为糟糕透顶的解决办法将会优先于忍耐解决办法,我之所以决定采取此法,是因为我缺乏忍耐的毅力。一个姑娘整个冬天住在我家而我竟对他只字未提,圣卢对此已露出了吃惊的神情,另一方面他过去常对我提起巴尔贝克的年轻姑娘而我却从未回答他说她就在这里,因此他很可能因力我对他缺乏信任而感到不悦。其实邦当夫人很可能对他谈起巴尔贝克。然而我是那样急不可耐地希望他动身,希望他到达那里,因而根本不去想,也无法考虑这次旅行可能产生的后果。至于他是否会认出阿尔贝蒂娜(他当时在东锡埃尔和她邂逅时总是执拗地避免注视她),都说她变化很大而且长胖了,所以这不大可能。他问我有没有阿尔贝蒂娜的肖像,我开始说没有,以免他有暇根据我在巴尔贝克那段时期前后拍的一张照片认出阿尔贝蒂娜来,不过那时他只是在火车车厢里隐隐约约见到过她。可是我又想,那张照片上的阿尔贝蒂娜既不同于巴尔贝克的阿尔贝蒂娜也不同于现实的充满活力的阿尔贝蒂娜,他既不可能从照片上认出她也不可能在现实生活里认出她。在我替他寻找照片的当儿,他用手轻轻摸了摸我的额头表示安慰。他猜出我很痛苦而为我难受,这使我十分感动。首先,尽管他和拉谢尔分手了,他当时的感受却远没有消逝,因此他对这类性*质的痛苦抱有一种同情,一种特殊的怜悯,有如人们同病相怜分外亲切。再说他是那么心疼我,一想到我的苦恼他就无法忍受。因此他对给我招致苦难的人怀着一种又怨恨又赞赏的复杂感情。在他的想象里我是如此高傲的人,要想使我屈服于另一个人,这个人必定在各方面都不同凡响。我的确想过他可能认为阿尔贝蒂娜的像片漂亮,然而由于我毕竟想象不出她会使他产生象海伦使特洛伊老人们产生的那种印象,我在寻找照片时便谦逊地说:噢!你瞧,你可别胡思乱想,首先,照片很糟糕,其次,她并不出众,不是什么美人,她主要是人很可爱。喔!不,她一定与众不同,他带着天真而真诚的热情说,同时竭力想象着这个能使我如此绝望如此激动的人是什么样子。我怨她使你难过,不过这也是始料所及的,象你这样一个周身都是艺术细胞的人,万事万物都得首先爱它的美而且爱得那么执着,你要是在一个女人身上发现了美,你注定会比谁都痛苦。我总算找到像片了。她肯定很出色*,罗贝尔继续说这话时还没有看见我递给他的照片。他突然瞥见了,他拿着照片看了片刻。他的脸部表情由诧异一直发展到惊得目瞪口呆。怎么,这就是你爱的姑娘?他终于说出了这句话,由于害怕惹我不快,他克制了语气里吃惊的感情。他没有作任何评论,只露出通情达理和谨慎的神气,当然不可避免地有那么点轻蔑,一种面对病人而产生的轻蔑即使这个病人在生病之前一直是个很出众的人而且是您的朋友不过病人同这一切已经毫不相干了,因为他得了躁狂型精神病,他向您谈到出现在面前的天上来客,而且继续盯着一个地方看这个天上来客时,您这个健康的人却只会看见那儿是一床鸭绒被。我立即明白了罗贝尔为什么吃惊,这正是我看见他的情妇时感受过的惊异,唯一不同的是我发现他的情妇是我早已认识的女人,而他却以为自己从未见过阿尔贝蒂娜。不过我和他在同一个人身上看见的东西无疑也有很大的差异。当初在巴尔贝克,我在注视阿尔贝蒂娜时确曾贱兮兮地把我的味觉、嗅觉和触觉掺进对她的视觉里,这已是遥远的往事了。自那以后,又掺进了更深沉、更甜蜜、更难以形容的感觉,随后便是痛楚感。总之,有如一块被雪包围的石头,阿尔贝蒂娜乃是我内心里构想的一个巨大工程的中心发电机。罗贝尔的视力是达不到这种感觉层次的,他能看见的只是糟粕,而这种层次的感觉又反而妨碍我去察觉这些糟粕。罗贝尔在看见阿尔贝蒂娜的照片时,使他发窘的并不是特洛伊老头们看见海伦走过而且说:

我们的损失怎及她秋波一转,

时那样的激动,而恰恰是相反的激动,这种激动心情使他说出:怎么,就为这个他竟如此烦恼,如此伤心,竟干出这许多傻事!的确应该承认,当一个人引起我们所爱之人痛苦,毁了他的生活,有时还给他招致死亡的可能时,看见这样的人而作出这种反应是远比特洛伊老头们的反应更常见的,一句话归总,这是惯例。这不仅因为爱情是个人的事,也不是因为我们没有感受爱就自然而然认为可以避免爱情而且对别人狂热的爱说长道短。不,那是因为,当爱情达到能引起这种痛苦的程度时,介乎女人的面庞和情人的眼睛(这个象雪覆盖水泉一样包藏和隐匿爱情的巨大的痛苦之卵)之间的感觉工程已经推进得相当遥远,远到情人的眼光停留的位置,他领略欢乐和痛苦的位置与别人能够看见这爱情的位置之间的距离等于太陽本身的位置和太陽强光使人能看见天上的太陽所在的位置之间的距离。此外,在这段时间,忧伤和柔情使情人对对方最坏的变化也视而不见,而在这忧伤和柔情蜜意的蛹壳里,对方的面庞已逐渐衰老,逐渐变化。因此,如果说情人初次邂逅时见到的容貌和他在后来的恋爱的痛苦中看见的容貌距离甚大,从相反的意义上说,这容貌和不相干的人此刻看到的容貌同样大相径庭。(如果罗贝尔在照片上看到的不是一个年轻姑娘而是一个老态龙钟的情妇,情况又会如何呢?)甚至不必和这个使男人如此神魂颠倒的女人有一面之缘,只要见到她的照片我们也同样会大吃一惊。我们了解她往往象我的叔祖父阿道夫了解奥黛特一样。看法上的差异不仅涉及体型面貌,而且涉及性*格,涉及个人的重要性*。使热爱她的男人痛苦的女人完全可能和不关心她的人相处甚笃,比如奥黛特,在斯万眼里她是那么冷酷无情,而我的叔祖父阿道夫却认为她是殷勤的穿粉红袍子的女人,或者说一个女人完全可能让爱她的男人象怕神一样战战兢兢地估摸再三才敢作出有关她的决定,而这个女人在不爱她的男人眼里简直就是个无足轻重的女人,男人让她干什么她都乐意干,就象圣卢的情妇之于我一样,我在她身上只看见了别人对我多次推荐过的大气派的拉谢尔,我还记得,我第一次见到这个女人和圣卢在一起时,想到有人会因为不知道这样一个女人某个晚上干了些什么,她和某人谈了些什么悄悄话,她为什么会有绝交的念头而内心受煎熬,我感到万分惊诧。与此同时,我又感到一切往事,这里指阿尔贝蒂娜的往事,也就是使我的心灵,使我的生命带着令人震颤而又十分笨拙的苦痛趋而附之的往事,在圣卢看来恐怕也是无足轻重的,也许有一天在我自己眼里也会变得毫无意义;我感到我在今后考虑阿尔贝蒂娜的往事是重要还是毫无价值时,我此刻的思想状态也许会逐渐朝圣卢现在的思想状态过渡,因为对圣卢究竟可能怎么想,对情人以外的所有人会怎么想我都不抱幻想。而且我不会为此过分伤心。我们就别管毫无想象力的男人怎么评价俊俏女人了。我还记得有一幅天才的肖像画对众多的生活现象所作的悲剧性*的阐释,这幅肖像并不如埃尔斯蒂尔为奥黛特画的肖像那么逼真,说它是情人的肖像还不如说它是使人扭曲的爱情的写照。这幅肖像唯一的缺陷而许多肖像画都没有这个缺陷是它的作者既不是伟大的画家又不是情人(据说埃尔斯蒂尔就是奥黛特的肖像画作者和情人)。这种不逼真已被一个情人的一生所证实,被一个谁也不理解其狂热爱情的情人的一生,被斯万的一生所证实。然而只要情人象埃尔斯蒂尔那样同时又是画家,谜底就揭示出来了,您终于在这个女人身上看见了凡夫俗子从未见过的双唇,谁也不熟悉的鼻子和您意想不到的仪容。这幅肖像说:我爱过的,让我苦恼的,我时刻见到的正是这个。我曾在思想上试图把圣卢已经补充给拉谢尔的他自己的东西再充实到她身上,我现在却想以逆反的动作从构成阿尔贝蒂娜的成份里剔除我的心灵和精神对她的贡献,同时想象着她在圣卢面前会是个什么样子,就象回想拉谢尔在我面前是个什么样子一样。可是这又有什么重要性*呢?就算我们看见了种种区别,我们会相信它们吗?从前在巴尔贝克时,阿尔贝蒂娜常常在安加维尔的拱廊下等候我,我一到她便跳进我的车里,那时她不仅没有发胖,由于过度的锻炼她还消瘦得过了头;她那么瘦削,一顶蹩脚的帽子使她显得丑陋,帽子下面只露出一小段难看的鼻子,只能从侧面看见她白白的双颊,活象白色*的虫子。我在她身上发现不了多少她自己的东西,但还是可以从她往我车上那一跳里得知这是她,她准时赴约了,并没有去别的地方;而这些也就足够了;人总是太眷恋过去,太执着于共同度过的逝去的岁月,因而也就不需要这女人的全部了;他只希望肯定这是她,没有搞错身分,在热恋着的人们眼里这一点比美貌重要得多;面颊可以深陷下去,身体也可以变得干瘦,甚至对那些起初被认为以征服美人而不可一世的人来说,那一小段鼻子,那集中体现了女人永恒人格的标志,那代数的精萃,那个常数,这一切已足够使一个受到最高层社交界欢迎而本人又爱社交的男人支配不了自己的任何一个夜晚了,因为他得把时间都花在给他所爱的女人反复梳妆打扮上,直到他睡着为止,或者干脆只为呆在她身边而和她在一起,或者只为她和自己在一起,只为她不和别的人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