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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部 重现的时光(10)(2 / 3)

德·阿巴雄侯爵夫人近来怎么样了?德·康布尔梅夫人问道。她已经去世了呀,布洛克答道。您把她同德·阿巴雄伯爵夫人搞混了,伯爵夫人是去年作古的。德·阿格里让特亲王夫人介入他们的对话。这位年轻的孀妇从她的老头前夫继承了巨万家资和名门大姓,向她求婚的不乏人在,使她变得自信不疑。德·阿巴雄侯爵夫人也死了有将近一年了。啊!一年,肯定不是那么回事儿,德·康布尔梅夫人答道,不到一年以前我还曾在她家参加了一次音乐晚会呢。争论中,布洛克并不比社交界的那些面首更能说出些有份量的话,因为那些逝去的高龄人与他们之间距离太大,这或者是由于年岁上的巨大差别,或者是由于他们(如布洛克)新近才走完迂回曲折的道路、靠拢和步入这个不同的社交圈,正值衰败、处于夕照余晖中的社交圈的,他们并不熟悉它的历史,往事回忆也不可能给予他们启迪。死亡对于同一阶层的同龄人已经失去了它怪诞的含义。况且,每天都听到有那么多人行将就木的消息,有人霍然康复,有人溘然长逝,我们也已经记不清楚自己更有幸拜识的某公,是摆脱了他胸口的肿疼还是已经仙逝。死亡人数倍增,而且在高龄区更变得捉摸不定。在这两代人和两个社交圈的交叉点上,鉴于各种各样的原因而没有能力识别死亡的两个社交圈几乎在混淆死与生,死被世俗化,变成了一次小事故,它虽说或多或少确定某人的性*质,从谈起这桩事故时所用的口气来看似乎它并不意味着这个人的一切便随之完结了。人们说:可您忘了,某人已经去世的时候,就象是说:他获得了勋章,他现在是院士,或者说:他到南方过冬去了,医生嘱咐他到山里去生活一段时期,而说到底这全是一码事。因为,反正他是不可能来参加庆贺活动了。对某些名人而言,他们死去时留下的东西尚能帮助我们意识到他们的生命已经终止。可是对一般已属耄耋之年的社交人物,我们就弄不清楚他们究竟是死了还是没有死。这不仅仅因为我们不大认识他们,或者忘了他们的过去,而且还因为他们不管在哪个方面,与未来都毫无干系。而分清社交界的老人是病、是不在、是退隐乡居还是寿终正寝的困难使大家象接受优柔寡断者的无动于衷一样认可死者的无足轻重。

要是她真的还活着,那怎么就再也见不到她的人影儿,也见不到她丈夫了呢?一个喜欢卖弄小聪明的老姑娘问道。

这我不妨告诉你,她母亲说,那是因为他们老了,人到了这种年龄就不再出门了。这位当母亲的虽说已年过半百,却从来都不错过每一次欢乐聚会。照她这么说,老年人在进坟墓之前还该有整整的一个与世隔绝的阶段,在淡淡的雾霭中伴着长明的孤灯。德·圣德费尔特夫人结束这场争论说,德·阿巴雄伯爵夫人因久病不愈,于一年前去世了。可是没过多久,德·阿巴雄侯爵夫人也一命呜呼了,死得毫无道理(因此而显得与所有那些人的生相仿的死亡,藉此而说明它不为人所注意的理由的死亡),这样的死,为那些分不清张三李四的人作了辩白。听说德·阿巴雄夫人真的已过世,那位老姑娘神情紧张地朝她母亲瞄了一眼,因为她怕她母亲得知同时代人去世的消息后会感到震动。她仿佛已经听到别人是怎样议论她母亲的死和用怎样的理由加以说明的:德·阿巴雄夫人去世曾经使她感到十分地震动。然而这位老姑娘的母亲却相反,每当有一位同龄人逝世的时候,她便觉得自己在又一场角逐中获得了胜利。而且对手全都是名将。他们的死是使她尚能愉快地意识到自己的生的唯一手段。老姑娘发觉她母亲在提到德·阿巴雄夫人已退隐山林、隐居在疲备不堪的老人很少能从那里出来的地方时,并没有露出不愉快的神色*,而当她所说侯爵夫人已进入下一个人们只能到那里去不能从那里回的居处时,更看不出她有什么不悦的表示。看到她母亲对此事淡然处之满不在乎,老姑娘尖刻的心理乐了。为了逗她的女友们一笑,她编了一个,她自以为是轻松愉快地编了个令人喷饭的故事,结果使她的母亲搓着双手说出了:老天爷,那可怜的德·阿巴雄夫人居然真的死了。即使对那些并不需要她的死来庆幸自己活着的人,这个死同样使他们感到欣慰。因为任何人的死都能给旁人的生活带来某种简化,省去了需表示感恩戴德的顾忌和拜谒的义务。

埃尔斯蒂尔却不是这样对待维尔迪兰先生之死的。

一位贵妇人要走了,她还要出席别的下午聚会,还要与两位王后一起用茶点。她便是我以前认识的那位高个子交际花,德·纳索亲王夫人,若不是她的身形变瘦小了(由于她的个头比以前矮多了,她的模样看上去就象人们平常说的一只脚已进了坟墓),我们简直都不能说她显老了。她依然活脱一个玛丽-安托瓦内特,奥地利的鼻子,富有情趣的目光,无数化妆用品十分协调的配合使她的容颜不老,象丁香花,香气袭人。在她脸上泛浮着那种羞涩和温柔的神情,仿佛在说她不得不离去,她一定会再来,希望能不引人注意地悄悄溜走,与大量等待着她光临的精英聚会相关联的神情。她几乎就会出生在王位的台阶上,结过三次婚,长期地由一些大银行家奢华地供养着,且不说还需要满足她那么多突发的奇想,她穿着与她那双顾盼生情的杏眼和化了妆的脸一样淡紫色*的连衣裙,连衣裙下还有那数不胜数的往事留下的有点说不清、理不清的纪念物。就在她从我面前走过,打算溜之大吉的时候,我向她行了个礼。她认出了我,她握了握我的手,那双淡紫色*的明眸盯着我,仿佛在说:我们有那么久没见面了!下一次我们定要叙叙别情。她使劲握住我的手,已经记不清楚,是不是哪天晚上,她把我从德·盖尔芒特公爵夫人家带出来的时候,在车上,我俩还曾有过一段转瞬即逝的风流韵事。她试着暗示这件并不曾有过的事情,这是一种对她来说并不感到为难的事情,既然她能对着一只草莓塔做出温情脉脉的样子,而如果说她不得不在乐曲结束前动身离去的话,她看上去却象在忍痛割爱,而这种割舍却不会是最终的。况且,由于她吃不准自己与我是不是有过那段艳事,她与我匆匆握别的时间并不延续,而且一个字都没向我说。她只是象我说过的那样凝望我,那意思是那么久了啊!在这个久字里包含着她的三位丈夫、曾供养她的男人们、两场战争,而那双星眸,象修凿在-乳-白石上的天文钟,依次标出在已经那么遥远的往昔中的每一个庄严肃穆的时刻,每当她想对你道一声从来可以用作托辞的问候时都能再现的往昔。接着,同我分手后,她朝门口小跑而去,免得再打搅别人,也为了向我表明,她没有同我一谈是因为她时间紧迫,她要追回因为与我握手而失去的那一分钟,以便准时到达西班牙王后那里,她将与王后单独在一起用点心。我甚至相信她到门口后还会奔跑起来。实际上,她在奔向她的坟墓。

一位胖妇人向我问好,就在这声好的短促瞬间,具有云泥之别的各种想法涌上我的心头。我先是犹豫了一下,不敢答礼,生怕她由于比我更不善于认人,错把我当成了另一个人,接着,她那坚定的神态又反过来使我由于怀疑这一位可能与我有过十分密切的关系,夸大我可掬的笑容,与此同时,我的目光继续在她的外貌上搜索,搜寻我还没有想起来的姓氏。就象参加业士会考的中学生,目光盯在考官的脸上枉费心机地希望在那上面找到他还不如到自己的记忆中去搜索的答案,就这样,我朝这位胖妇人微笑着,凝望着她的脸。我觉得这张脸象斯万夫人,所以我的微笑中也略略带上些尊敬的色*调。我正待结束迟疑不决,才过一秒钟,我听到那位胖妇人对我说:您把我当成妈妈了,确实,我开始变得同她挺象的。就这样,我认出了希尔贝特。

我们谈了许多有关罗贝的情况,希尔贝特用尊敬的口气讲着他,好象那是一位上层人士,她执意要向我表示自己对他的钦佩和理解。我们互相提醒,回忆起他从前阐述的那些关于战争艺术的思想观点(因为他后来在当松维尔时常同她谈起他在东锡埃尔对我叙述过的那些主题),它们往往,总之,在许多方面得到最近这场战争的证实。

我很难向您说清楚他在东锡埃尔对我讲过的那些细微末节现在和在战时给过我何等强烈的感受。当我们分手的时候(自那以后我们也没有晤面),我从他那儿听到的最后几句话是说,他预料,兴登堡这位拿破仑式的将军将进行一场拿破仑式的战役,其目标是隔开他的两个对手,他补充说,这两个对手很可能就是我们和英国人了。而罗贝去世才一年,一位他挺赏识的,在军事观念上显然曾深刻地受到过他的影响的评论家昂利·比杜先生说,一九一八年三月的兴登堡攻势是一个集中兵力的敌人向两个拉开战线的对手展开的分隔战役,是一七九六年,皇帝在亚平宁白脉完成过,一八一五年在比利时失误过的军事行动。在这之前不久,罗贝曾把那些战役和某些剧本给我作了比较,我们并不总是那么容易地从那些剧本里看出作者的意图,即使他自己在创作过程中也会改变计划。而对一九一八年的这次德国攻势,罗贝作出这种解释的同时,无疑是不会同意比杜的观点的。然而,另外一些评论家则认为,正是兴登堡在亚眠方向上取得的成功和接下来又被迫停止前进,他在佛兰德取得的成功和后来的又是停顿,导致,总之是出乎预料地导致从亚眠,然后从布洛涅出现一些他事先没有确定的目标。就象人人都能按照自己的方式改写剧本那样,有人从这场攻势看到向巴黎闪电式进军的征兆,另一些人则认为会有一些错落不齐的猛烈攻击以摧毁英国军队。而即使元首下达的命令与某种设想背道而驰,评论家们也有充裕的时间发表高论,就象当戈克兰肯定地对穆内-絮利说《厌世者》并不是他想要演的那种悲剧、正剧(因为,根据同时代人的见证,莫里哀也曾用喜剧手法演出这个剧本,演得令人发笑)的时候,穆内一絮利说:那么,是莫里哀搞错了。

至于飞机,您记得他那时说的话吗?他用的语句是那么美:每一支军队都必须是一个百日阿耳戈斯①,唉!可惜他没能看到自己的话得到了证实。我回答说:不,他看到了,在索姆战役中,他清楚地知道,双方都从挖掉敌人的眼睛,即摧毁飞机和系留气球使敌人失去判断能力开始的。

哦!是,真的。自从她一心钻研高深的学术,她的言谈举止都带上了点儿书呆子气:他还硬说人们重又在使用以前的战术,您知道吗?在这场战争中,那几次远征美索不达米亚②(当时,她肯定是在布里肖的文章里读到有这么一回事)令人随时、千篇一律地想起色*诺芬的撤退③,而为了从底格里斯河前进到幼发拉底河,英国统帅部用上了独木舟,一种又窄又长的小船,当地的平底轻舟,远古时期的迦勒底人就曾经使用过的。这些话使我清楚地感到往事的那种停滞,它借助某种特有的重量无限期地停止在某些地方,致使人们重新见到它们的时候,它们还是原来那个样子。然而,坦白地说,由于我在巴尔贝克离罗贝不远的地方读到过的那些文章,我的印象更深刻,就象在法国农村找到塞维尼夫人笔下的林间小径,就象在东方,在关于库特阿玛拉的位置问题(贡布雷的本堂神甫如果把他对词源研究的嗜好扩大到东方语言的话,还会说,库特阿马拉,库特酋长,就象我们说峡谷子爵和百洛主教。)上,看到与《一千零一夜》关系那么密切的巴士拉这个名字重又回到巴格达的旁边,远在汤森德将军和戈林格将军之前的哈里发时代,水手辛巴德每次离开巴格达以后或回到巴格达之前,上船或下船前后都要经过的巴士拉。

①希腊神话中的亚哥斯王子,长有一百只眼睛,其中总有五十只睁着,被杀后,女神赫拉把他的眼睛撒在孔雀尾巴上。②美索不达米亚指幼发拉底河和底格里斯河之间的地区,北到巴格达,南到巴比伦尼亚,有五千年的历史,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英国-印度远征军于1914年12月占领巴士拉,1917年英国又占领巴格达,1918年取得摩苏尔。这里所指即此。③色*诺芬(公元前431-公元前350以前),希腊历史学家,曾出任希腊万人军司令官,率军在陌生的库尔德斯坦和亚美尼亚冲杀,公元前400年初撤回希腊,并以此为素材著《远征记》。

我对她说:战争有一个方面的问题,我觉得,是他开始意识到了的,那就是它有人情味,看上去就象一种爱,或者一种恨,尽可以把它叙述得象一部小说,因此,如果有人唠唠叨叨说战略是一门科学,这对他理解战争毫无裨益,因为战争不是战略的,敌人不知道我们的计划,就象我们不知道自己喜爱的女人所追逐的目标是什么一样,而且,也许连我们自己都不知道这些计划。在一九一八年的三月攻势中,德国人知道他们的目标是夺取亚眠的吗?我们一无所知,也许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是变化,是他们在西部朝亚眠方向的推进最后定下了他们的方案。假若战争是符合科学规律的,那也得从另一面,象埃尔斯蒂尔画海那样去描绘它,并且象陀思妥也夫斯基叙述一个人的遭遇那样,以逐渐得到纠正的幻觉、信仰为出发点。况且,战争绝不是战略的,这一点太肯定的,倒不如说它是医学的,包含着种种意料不到的偶然事故,临床医生可以谋求避免的事故,如俄国革命。

在这场谈话的全部过程中,希尔贝特一直谦卑恭谨地对我讲述罗贝,那口气更似议论我的故友,而不是她的亡夫。她仿佛在对我说:我知道您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请您相信,我是善于理解这位才智超群的人的。然而,她肯定已不再感到对他的回忆的爱可能依然是远远地在影响她现时生活的特色*的原因。所以,安德烈现在是希尔贝特形影不离的女友。虽说安德烈首先借助于她丈夫的才华和她自己的聪颖,已经开始进入虽说还不是盖尔芒特社交圈,却也比她从前交往的人们风雅得多的阶层,圣卢侯爵夫人屈尊成为她最要好的密友仍然令人惊讶。这件事仿佛是一种朕兆,说明希尔贝特对她所认为的艺术家的生活方式的爱好,说明她对社会地位真正下降的倾向。这也许是真实不假的原由。但我心中又想到了另一种解释方法,我总是那么深深地相信,我们所看到的集中于某地的形象虽然一般地与第二组的对称形象、却相距极远,它只是颇不相同的第一组形象的反映,或是它在一般情况下的效果。我在想,如果说人们每天晚上都注意到安德烈、她丈夫和希尔贝特在一起,那也许是因为在很多年以前,人们已经看到过安德烈的这位未来的丈夫同拉谢尔在一起生活,后来他离开拉谢尔,找上了安德烈。当时的希尔贝特很可能由于生活的层次相距太远、地位太高,对此一无所知。但她后来应该能够了解到这一点,后来,当安德烈的地位上升,而她的地位则下降到她们能够互相瞥见的时候,此时,曾使那个男人离开拉谢尔的这个女人肯定对她产生了强大的吸引力,而那个男人大概对她也有一定的魅力,使她对他的倾慕更胜于对罗贝的爱。①

①我们听到德·盖尔芒特亲王夫人用她那一口假牙造成的支离破碎的嗓音激昂慷慨地一再说道:是的,正是如此,我们将建立宗派!我们将建立宗派!啊!您是多么了不起的音学(乐)家啊!她把她那大单片眼镜竖起在圆睁的眼睛前,目光中流露出既被逗乐,又有表示歉意的神色*,为她不能把这种欣喜维持得更长久一些而抱歉,但她已下定决心积极参与建立宗派,直至最后。作者注。

因此,看到安德烈也许还能使希尔贝特想起她青年时代的罗曼史,想她对罗贝的恋情,不由得希尔贝特不对安德烈肃然起敬,希尔贝特觉得,圣卢爱拉谢尔更胜于爱她本人,而拉谢尔深深钟情的那个男人竟一头拜倒在安德烈的石榴裙下。也许相反,在希尔贝特对这对艺术家伉丽的偏爱中,这些回忆并不曾起到过任何作用,在这一事实中应该看到的,象许多人所做的那样,仅仅就是通常的社交界妇女所固有的对学习的兴味和求堕落的情致。希尔贝特也许早已把罗贝抛置脑后,就象我忘掉了阿尔贝蒂娜一样,就算她知道艺术家是为了安德烈而离开拉谢尔的,在见到他俩的时候她也绝没有想到这个事实,这个并不曾在她对他俩的偏爱中起过任何作用的事实。我们只有靠有关人士的见证,才有可能判定我的第一种解释不只可以成立,而且真实不假,在这种情况下,这是唯一尚存的手段。只要有关人士能够带点洞察力和真诚对待自己的隐私,虽然,在对待自己的隐私时,洞察力已属罕见,真诚是绝对没有的。不管怎样,见到今天已经成为名角儿的拉谢尔,对希尔贝特不会是一件愉快的事情。因此,当有人宣布她将在这次下午聚会上朗诵诗歌,朗诵缪塞的《回忆》①和拉封丹的寓言诗,我心里感到不安。

①著于1841年,是他与乔治·桑恋情的总结。

可您怎么能出席那么多次聚会?希尔贝特问我,您这是遭人谋财害命哇,我可没有想到您会是这样的。当然,我不只希望在我舅母的阔绰排行中见到您,而且在其它地方都能见到您,她狡黠地加了一句,因为这里有我舅母。她成为圣卢夫人的时间比维尔迪兰夫人进入这个家族的时间还早一些,所以,她从来就以盖尔芒特家族的一员自居,并且认为她的舅舅使她受到了损害,因为他有失身份娶维尔迪兰夫人为妻,确实,她在家里也真的曾千百次听到大家当着她的面嘲笑这桩婚事,当然,大家也议论过圣卢降低身份同她结婚,只是她不在场的时候。她还因此越加做出瞧不起这位出身寒微的舅母的样子,而德·盖尔芒特亲王夫人则出于类似使聪明人避开习俗时髦的逆反心理和老人对回忆的需要,为了尽可能给自己高贵的新貌一个往昔,在提到希尔贝特的时候她总爱说:我告诉你们,我跟她的关系可是源远流长,我十分了解这孩子的母亲,喏,她母亲是我表姊妹马桑特的好朋友。她就是在我家里认识希尔贝特的父亲的,至于可怜的圣卢,我先就认识了他那一家子,他的亲叔叔,从前在拉斯普利埃,是我的至交。听德·盖尔芒特亲王夫人这么一介绍,有人便对我说;您瞧见了,维尔迪兰家族可绝不会是波希米亚流浪部落,他们与圣卢夫人那家子是世交。我也许是唯一从我外祖父那里得知维尔迪兰家族不是波希米亚流浪部落的人,然而那恰恰不是因为他们认识奥黛特,可见人们随心所欲处理不再有人了解的过去的故事,就象讲述在谁都没有到过的地方所作的旅行。总之,希尔贝特下结论说,既然您有时也从象牙塔里出来一下,那么,不妨到我家去,我邀上几位可畅叙衷曲的才智之士举行个别知己密友的小型聚会,这对您不更加合适吗?象这里的这种庞杂玩竟儿可不会对您的脾胃的。我看到您同敝舅母奥丽阿娜谈话,她要怎么好有怎么好,可要说她并不属于具有远见卓识的人物、却也并不冤屈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