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子生得白白净净儿的,肥头大耳,胖得看不见脖子,长袍马褂儿,脑袋上叩著一顶三瑰瓦,穿得挺润气,一看就知道是有钱人家的孩子。
小胖子顶多十岁出头儿,从袖子里掏出一封银子,躲在巷子里数了数,把它揣好,在转角儿一个栅栏儿门前停住,往里面瞄了一眼,低声喊道:「小草驴儿……」
人影一晃,小草驴儿出来了,他也不过八九十来岁儿,往那胖小子跟前儿一站,简直是滑稽透项,皮包骨头,浑身上下没四两肉儿,两肩膀儿扛著小脑袋,看起来挺好笑。
小草驴儿好像刚他妈的睡醒,一边儿揉眼睛,一边儿直打呵欠,嘟嘟嚷嚷的说道:「小胖儿,你——你叫我干吗?」
小胖儿把小草驴儿拉到一边儿,在他耳根子上轻轻说道:「喂!你想不想捞本儿?」
小草驴儿眼睛一亮,迫不及待的说道:「想。」
小胖儿龇牙一乐,拉起小草驴儿就跑。
小草驴儿死劲儿甩开他,轻轻一叹,小脑袋儿往下一搭啦,半天没吭声儿。
小胖儿脸上疑云一片,不解的说道:「咦?你——你怎麽了?」。
小草驴儿老鼠眼一翻,没好气儿的说道:「怎麽了?你是他妈的饱汉不知饿汉饥!没钱捞个屁啊!总不能跟人家比手指头吧……」
小胖儿眉头一皱,瞪著他说道:「小草驴儿!你——你怎麽老没钱啊?……」
小草驴儿狠狠白了他一眼,一声儿没吭。小胖儿想了想,轻轻推了他一把,嘟著嘴说道:「好了,我借给你,不过……」
小草驴儿高兴的跳了起,狠狠的在他那胖脸蛋上亲了一下儿,抢著说道:「不过要算利息是吧?应该的,走!咱们去捞本儿。」
小胖儿和小草驴儿弯了个弯儿,顺便拉了小铁蛋儿,浩浩荡荡直奔陆小飘家。走没几步,就见红娃儿甩著两条小辫儿走了过来,唇红齿白,乌溜溜的眼睛又大又亮,秀气中透著精灵,红裤红袄,远看就像是一团火。
小胖儿一见,路都走不动了,裂著大嘴呵呵一笑,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儿,像肉球似的滚了过去,慢慢的望著红娃儿说道:「红……红娃儿…你……你今天好漂亮噢!」
红娃儿狠狠白了他一眼,嘟著小嘴儿没理他。
小胖儿碰了个软钉子,手足无措的不知如何是好。
小草驴儿恨小胖儿跟他要利息,有意出他洋相,一拉小胖儿,接著说道:「猪八戒!噢——人家红娃儿就是今儿个漂亮?以後跟从前都是丑八怪?你这不是存心呕人家?看!红娃儿生气了吧?」
就听——
「啪」的一声脆响。
小胖儿子急,伸手在自己胖脸上扬了一大耳括子,凑到红娃儿跟前,结结巴巴红著脸说道:「红……红娃儿……对……对不起……,我……我……我想……跟你认句话………好吗……」
红娃儿轻轻瞥了他一眼,被他那副怪相一退得直想笑,可是张忍住了,小辫儿一甩,背过身去,冷冷说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话锋如刀,好刁蛮的丫头。
小胖儿一乐,迫不及待的说道:「红娃儿,咱们掷骰子玩儿好吧?」
红娃儿头也没回,斩钉截铁的说道:「不好!」
小胖儿死皮赖脸的绕到红娃儿脸面前儿,点头哈腰儿的问她道:「为——为什麽?」
红娃儿一时答不上来,眼珠子一转,接著说道:「因为……因为女孩家不行和小小子儿们在一块玩儿,不然会焖大脚指头……」
小草驴儿老鼠眼一翻,冲上前去,把脸一沉,气呼呼的说道:「胡说!我知道你不喜欢跟我们在一块儿玩,因为你一脑门子想著陆……」
红娃儿双眉一竖,两手叉腰,狠狠瞪了小草驴儿一眼,沉声叱道:「小草驴儿!你要乱嚼舌根子,当心我剥了你的皮下汤锅!」
嘿!这小丫头片子可真有股子横劲儿!
小草驴儿一缩脖儿,舌头伸得老长,躲到小胖儿身後没敢再吭声儿。
铁蛋儿用袄柚擦了擦快流到嘴里的清鼻涕,裂著大嘴对小胖儿和小草驴儿说道:「快走吧!你看,时候儿不早了,赌不上几把,你那阎王老子又要找你吃晌午饭了!」铁蛋儿边说,边拉起小草驴儿就走。
小胖儿依依不舍的跟在他们两後边儿,一步一步一回头的啾著红娃儿,嘴巴张了半天,想认什麽,但没认出来。
红娃儿走了好大一段路儿,回头一看,不禁脸色突变,轻咬著嘴唇,眼睛一转,忙大声喊道:「小胖儿!等一下儿……」
小胖儿一听,不禁喜出望外,忙回身迎上前去。
小草驴儿站在原地没动,回头瞥了铁蛋儿一眼,把流出来的鼻涕使劲儿往回一吸,接著说道:「小胖儿可……可……可真「色」……」
铁蛋儿咽口唾沫,瞪著小草驴儿说道:「大哥别说二哥,你们两是他娘的天生宝一对,你小子见了招弟儿还不是直眉瞪眼猛流口水!」小草驴儿脸上一红,没敢再吭声儿。
小胖儿跑到红娃儿面前儿,气吁吁的笑著说道:「红娃儿,你叫我!!有事儿?……」
红娃儿还没说话,脸倒先红了,低著头忸怩了半天,才轻轻说道:「小胖儿,你们不去灵官庙赌?还是……」
小胖儿比手划脚,唾沫横飞的说道:「我爹知道我常去灵官庙赌,会去抓,所以换了个地方儿,去陆小飘家……」
红娃儿眼睛一亮,脸上更红,小手儿拧著袄角儿,娇羞的思忖良久,始缓缓说道:「小胖儿,我——我跟你们去好吧!」小胖儿喜出望外,拉著红娃儿就跑。
红娃儿用力甩开他,狠狠白了他一眼,娇瞠瞠的说道:「死相!我自己会走!」这四个小家伙又蹦又跳,又笑又闹的去找陆小飘,刹那之间,已去得无影无际。
「祖宗豹子!哈哈哈,六……」
接著响起一阵鼾声,陆小飘一翻身,又他妈的睡了,这小子可真是个天生赌鬼,连做梦都在吆喝六啊祖宗豹子的。
蓦地——
两只鬼爪子往墙上一扒,接著露个小脑袋儿来。
小草驴儿面带惊悸之色,眼珠子骨碌碌朝院子里打量了半天,可没敢进去,裂著驴嗓子大喊道:「小飘!小飘……」
里边儿半天没动静儿。
小草驴儿低头看了看小胖儿,铁蛋儿,和红娃儿,脸上疑云一片,喃喃说道:「这兔蛋大概不在……」
小胖儿和铁蛋儿互看了一眼,失望的叹了口大气儿,谁也没吭声儿。
红娃儿轻轻一笑,啾著小草驴儿说道:「他一定在,八成儿是睡著了,你再喊喊看……」
小草驴儿不相信的说道:「你——你怎麽知道?」
红娃儿轻轻白了小草驴儿一眼,下意识的说道:「他——他昨儿个跟我约好的……」红娃儿自知说溜了嘴,脸上一红,忙把後边儿的话,给吞了回去。
小草驴儿一脑门子找陆小瓢捞本儿,根本就没听清楚红娃儿说什麽,又裂著嗓大喊道:「小飘!小飘……」
陆小飘躺在炕上直打鼾,动都没动一下儿。
小草驴儿一急,泼口大骂道:「小飘!王八旦!你他娘的睡死过去了是吧!」陆小飘翻了个身,又呼呼睡了。
小草驴儿火可大了,大吼大叫道:「王八羔子!怕我们捞本儿!躲在乌龟洞儿里装孬种,不敢吭声儿是吧?没关系,老子脚丫子走人!」小草驴儿嘴里直嚷嚷著,脚丫子可没动地方儿。
陆小飘这下儿可听见了,一骨碌爬了起来,一边儿坐在炕沿儿上揉眼睛,一边儿怒吼道:「走?你敢,当心老子把你小脑袋瓜子给揿掉!」
小草驴儿一听陆小飘答腔了,高兴的龇牙直乐,低头看了小胖儿他们一眼,眉飞色舞的说道:「嗯!你们听这小子好大的下床气儿?」
小胖儿早等急了,愍足了气大喊道:「小飘!小飘……」
陆小飘祖宗豹子的美梦被吵醒了,早就一肚子的火气儿,一跳八丈高,推开窗子大骂道:「叫叫叫!叫你妈那个×……」
哈!开口就是大五荤。
陆小飘的话就尽被刀子拦腰砍断了似的,「嘎」然止住,他没想到红娃儿也跟这几个臭小子在一起,脸上躁得像块大红布,难为情的接著说道:「怪事儿!你们自个儿不会进来啊?门没拴……」
小草驴儿撤丫子就往里跑,好像要抢孝帽子戴似的,跑没几步,一伸舌头,人又缩了回来,站在门口儿没敢进去。
陆少飘不解的说道:「还不敢快进来,在门口儿泡什麽磨茹?」
小草驴儿一缩脖儿,害怕的压低嗓门儿说道:「老小子会揍人,怕怕!」
陆小飘被小草驴儿的怪相逗得噗嗤一声,笑了起来,朗声说道:「你是说黑三儿啊?他镇儿(走)了,快!给我滚进来吧!」
陆小飘刚把被子叠好,四个小家伙儿已经一头钻了进来,大马金刀的往炕上一坐,就听「碰」的一声,有人放了个响屁。红娃儿忙把鼻子一捂,眉头一皱,小脸儿一垮,没好气儿的瞪著眼珠子说道:「缺德!谁?还不给我从实招来……」
当然!谁也不会承认。
红娃儿气呼呼的说道:「都不承认是不是啊?好!我有法子把这个屁虫给揪出来,现在招认还来得及,待会儿可就难看了……」
嘿嘿!还是没人招认。
红娃儿一卷袄柚,右手食指一指小草驴儿,一边儿念,一儿依序数道:「叮叮当当,敲锣烧香,粗米细米,放屁是你!」
最後这个「你」字儿,刚好落在小草驴儿的身上,红娃儿还没来得及说话,小胖儿已经指著他的鼻子抢著说道:「男子汉,大丈夫,敢放敢当,说!是不是你这狗杂种?」小草驴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把头一低,没敢言语,等於默认了。
红娃儿一抬丫子,照小草驴儿屁股蛋子给了他一脚,顺势往陆小飘身边儿坐了下来,嘟著小嘴儿说道:「好臭!薰死人了!」
小草驴儿个羞成怒,板著脸说道:「胡说!响屁不臭,臭屁不响!连这个都不知道,没见识!」
众人被他逗得蠹堂大笑,只有铁蛋儿那小子,眼睛直直的,一个劲的在那儿猛发著怔了。
陆小飘拿著胳臂儿碰了碰他,笑著说道:「铁蛋儿!想什麽?」
铁蛋儿这才回过神来,脸上疑云一片,目不转睛的啾著红娃儿,不解的说道:「红娃儿!你——怎麽知道是小草驴儿放的屁?」
小胖儿和小革驴儿也感觉到奇怪,齐声说道:「是啊!你——你难道能数会算?……」
红娃儿得意的一甩小辫子,笑著说道:「嗳——天机不可泄漏!」
陆小飘忍不住噗嗤笑了起来,瞥了红娃儿一眼道:「我……哎哟……」陆小飘本来是想说我知道,下面两字儿还没出口,就见他猛一抬屁股,接著「哎哟!」一声,大叫起来。
小草驴儿,小胖儿,铁蛋儿被他吓了一大跳,一齐瞪著他说道:「你!你怎麽了?」
陆小飘没敢再看红娃儿,苦笑著说道:「倒楣!大概是让那个臭蛋,坏蛋,浑蛋的臭虫咬了一下儿……哈……」
红娃儿狠狠白了陆小飘一眼,声吾低得只有她自己能够听得到的说道:「你……你……」
陆小飘轻轻一伸舌头,没敢再吭声儿。
红娃儿这丫头片子不但聪明绝顶,城府更深得怕人,捉弄起人来,更是花样百出,举世无双。
原来一进门儿,她就想挨著陆小飘身边儿坐,可是小草驴儿和铁蛋儿业已一左一右,捷足先登。
这下儿她可没辙了,让小草驴儿和铁蛋儿让她做坐去话又说不出口,真是无巧不成书,刚好小草驴儿今「砰」的一声,放了个响屁。
这丫头片子可逮到机会了,眼珠子一转,计上心头,她故意装腔作势,又指、又数、又念的,不落痕迹的将小草炉给赶开了。
钉钉当当,敲锣烧香,粗米细米,放屁是你,一共才十六个字儿,他们连男带女才只五个人,这小丫头片子一开始就从小草驴儿数了起,最後还是要落在小草驴儿的身上。
当然——这并不是什麽了不起的惊人大学问,可是你要知道,红娃儿这小丫头片子才不过八岁多点儿,还没过九岁生日呢!
还有,小草驴儿,小胖儿,铁蛋儿这三小子,不是脑子少根筋,就是里边儿装的豆腐渣子,所以直到现在还没想通是怎麽回事儿!
红娃儿蛀然是把这三个傻小子唬得一楞一楞的,可是她却骗不了精灵古怪的陆小飘,所以,他刚一张嘴说话,红娃儿忙身子一歪,伸手狠狠照他屁股上掐了一把,疼得陆小飘龇牙裂嘴叫了起来。也就把到了嘴边的话,他硬给吞了回去。
因为红娃儿身子一歪,刚好把掐陆小飘屁股的左手给挡住,所以这三个呆鸟谁也没看见。
红娃儿看看这个,望望那个,自己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陆小飘轻轻揉了揉屁股蛋子,嘴角掀动了一下儿,想说什麽,但没说出口。红娃儿情深意浓的啾著他,歉然说道:「还……还疼啊?」
陆小飘顺口说道:「还好……」
陆小飘生怕三个傻鸟起疑,忙接著对他们说道:「喂!你们他妈的发那子怔啊?要赌就快,不赌咱们散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