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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50章 人间烟火最抚凡人心(3 / 3)

一个老太太走出来。她太老了,背驼得厉害,走路要扶着墙。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褶,眼睛眯成一条缝。她站在门口,看着院外的两个人。看了很久。

“你们找谁?”

毕克定走上前一步。“周奶奶。我姓毕。我父亲叫毕远山。”

老太太的身体晃了一下。她扶着门框,站稳了。眯着的眼睛睁大了一点。她看着毕克定。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干枯的手,颤巍巍地摸了摸他的脸。她的手指很轻,轻得像风。

“远山。”她喊出了一个名字,“你回来了。”

毕克定的鼻子一酸。他点了点头。

“是。我回来了。”

老太太领他们进了屋。屋子很小,一张土炕,一口灶,一张方桌。方桌上放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插着三炷香。香是燃着的,细细的烟丝袅袅上升,在屋顶盘旋。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纸,纸上用毛笔写着几个字——“毕远山之位”。

毕克定站在那张纸前面,站了很久。他从来没有见过父亲的灵位。连坟都没有见过。他只知道父亲走了,一去不回。母亲等了十年,等到头发白了,等到眼睛花了,最后等来了一张死亡通知。那通知上只写了一行字——“毕远山,因公殉职”。

“他走的时候,说了什么?”毕克定问。

老太太坐在炕沿上,摸着那只黄狗的脑袋。黄狗温顺地趴在她脚边,尾巴轻轻扫着地面。

“他说他儿子在沪上。”老太太的声音慢悠悠的,“他说他儿子叫毕克定,属虎的,爱吃甜的。他说他答应过儿子要带他去城隍庙吃小笼包。他说他欠儿子一顿饭。他说——‘帮我告诉他,那顿饭我记着呢。’”

毕克定的眼眶热了。他仰起头,看着屋顶。屋顶是木头的,横梁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干玉米。有光从瓦缝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他闭了闭眼。

“周奶奶。”他蹲下来,握住老太太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茧。这双手在三十多年前,收留过一个受伤的、逃命的、发着高烧的男人。这个男人是他的父亲。这双手给他父亲熬过姜汤,敷过额头。最后,这双手把他父亲埋在了村后的山坡上。

“谢谢您。”

老太太笑了。她笑的时候,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像一朵晒干的菊花。

“谢啥。”她抽出手,拍了拍毕克定的手背,“你爹是好人不?好人不兴说谢。”

那天下午,老太太领着他们去了村后的山坡。坡上长满了枯草,风一吹,草浪一层一层地翻过去。坡顶有一棵孤零零的松树,树下是一座矮矮的坟。坟头上长满了野草,没有碑。

影站在坟前。他吊着右臂,左手垂在身侧。风把他的银发吹起来,他瘦得像一根竹竿。他看着那座坟。看了很久。

“你爹。”他开口了,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最后那天晚上,我爹跟他说——‘远山,留下来。我们一起干。’你爹说——‘不了。我儿子还在等我。’我爹说——‘你儿子有你老婆照顾。’你爹说——‘她一个人,撑不住。’”

影弯下腰。他用左手拔掉了坟头上的几棵野草。

“我爹那天晚上哭了。我躲在帐篷外面,听见他哭了。他哭得很小声。他说——‘远山,对不住。’第二天早上,你爹就走了。他一个人走的。我爹没有送他。”

影站起来。他看着那座坟,风吹得他的衬衫猎猎作响。

“毕克定。你爹的坟,我修。”

毕克定没有回答。他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枚银色的耳钉,土星环的形状。那是笑媚娟给他的。她说“你戴不戴无所谓,放在身上就行”。他把那枚耳钉轻轻放在坟头上。银色的环在阳光下闪着光。

“爸。”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草。“那顿小笼包,我替你吃了。城隍庙那家店还在。改天我带你去。”

他站起来。坡下的村子里,炊烟升起来了。周奶奶家的黄狗在院子里叫了一声。远处的雪峰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昆仑山的雪,化了又冻,冻了又化。山坡上的草,枯了又长,长了又枯。那座坟在松树下,安安静静地等着。风从南边来。朝南,能看见沪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