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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2章 暮色漫浸樊梁坊,华灯初上照市廊(2 / 3)

百里琼瑶笑着感叹了一句,拿起酒壶,又给自己续了一杯

“谁能想到,那个孩子如今也是一军统领了。

苏承锦笑了笑,没有接话。

窗外的风灌进来,吹的桌上的烛火微微晃了一下,两人之间的对话很轻松,没有刻意煽情,也没有提那些宏大的家国天下,窗外是樊梁城的夜景,窗内是一壶温热的桃花酿。

就在二楼雅间里岁月静好之时,三楼的天字号包间内,气氛却压抑到了极点。

包间的门窗关的严严实实,连窗帘子都拉上了,只留了一条缝透气,桌上摆着三副杯筷,一坛拆了泥封的老黄酒,几碟下酒的卤味已经凉透了,油脂凝在盘面上泛着白光,没有人动筷子。

严颂平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黑色便服,头戴四方平定巾,坐在圆桌的正北方,早朝上的交锋耗尽了他的心力,虽然最终只是被暂停职权,但他很清楚,太子的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他端着酒杯,杯中的酒没怎么喝,手指在杯壁上来回摩挲,指腹蹭过瓷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坐在他左手边的,是陌州钱氏在京城的子弟,崇礼寺主簿钱孝廉,此人四十出头,灰蓝色圆领袍穿的板板正正,微胖,一双精明的眼睛透着算计,搁在桌面上的左手上套着一枚碧玉扳指。

坐在右手的,是烬州赵氏的旁支子弟,弘文监助教赵启年,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崭新的青色直裰,头巾束的一丝不苟,眉宇间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自视甚高和不服气。

“今日朝堂上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严颂平将酒杯搁回桌面,手指压在杯口上,声音很慢。

“太子在朝堂上弹劾我,用的是田赋调整的账目,今日沈简彝站出来帮我挡了一句,丁修文从头到尾一个字没吭,武官那边更是看戏,太子今天砍我这一刀,是在试朝堂上有多少人会替世家说话。”

赵启年灌了一口酒,将杯子往桌上一墩。

“配合的再好也没把你按死,你的辩白条理清楚,公文、先例,哪一样都站的住脚,最后不过是停职待查。”

“停职待查是开始,不是结果。”严颂平扫了他一眼,“太子既然把刀拔出来了,不见血是不会收回去的,刑谳寺那边一旦开始查账,平州的粮仓、烬州的商路,早晚会被翻出来。”

包间里安静了一阵。

严侍郎率先打破了沉默,双手放到膝盖上,语速很慢。

“摆在我们面前的路只有两条,第一条,走卓相的路子,只要我们肯出足够的血,卓相出面转圜,太子或许能网开一面,但卓相的态度若是默许太子动世家,那咱们主动递个台阶过去,等于自投罗网。”

“那第二条路呢?”赵启年问。

严侍郎竖起第二根手指。

“找崇王,苏承锦。”

“不行!”

赵启年猛的站起身,声音拔高了一截。

“严侍郎,你疯了吗?那苏承锦是个什么东西?他在金殿上拔刀逼迫兵部尚书,当众掌掴礼部大员,毫无体统可言!这就是个不讲规矩的蛮子!我们去找他,无异于与虎谋皮!”

钱孝廉也皱起眉头。

“严侍郎,崇王虽然手里有兵,但他的势力毕竟远在关北,而且他与太子向来不睦,我们去找他,岂不是彻底得罪了太子?”

严颂平抬起眼皮,看着面前的两人,冷笑了一声。

“启年说的对,苏承锦确实不讲规矩,但蛮子才好。”

赵启年一愣。

严颂平盯着赵启年的眼睛。

“蛮子不在乎朝堂的规矩,也不在乎太子的面子,他在朝堂上敢打人,该要好处的时候他比谁都精,苏承锦贪财,这是天下皆知的事,只要我们给他足够的好处,他没有理由不接,太子要的是我们的命,苏承锦要的只是钱,用钱买命,这笔账你们算不明白吗?”

赵启年还想再反驳,包间的门突然被敲响。

钱孝廉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欠身通报。

“几位客官,打扰了,刚才秋娘姐姐吩咐下来,今晚楼里所有的酒水钱,崇王殿下一并包了,几位敞开了喝便是。”

丫鬟说完,鞠了个躬,转身走了。

包间里安静了整整三息。

严颂平盯着面前那坛空了大半的黄酒,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他站了起来,伸手用力整了整衣襟,又将四方平定巾正了正,抚平袖口上的褶皱,随后将桌上的酒杯碗碟往旁边推了推,拿出手帕擦了擦手指,每一个动作都不快,但也不慌。

赵启年看着他,声音有些发紧。

“你要下去?”

严颂平没有看他,垂着眼皮把手帕叠好塞进袖中。

“他来了,那就不用我们去找了,走,随我去拜见崇王殿下。”

严颂平拉开门,楼道里的灯光照在他温厚的脸上,映出一道不深不浅的阴影。

.....

二楼雅间门外。

严颂平带着钱孝廉和赵启年,顺着楼梯走下来,他们一眼就看到了守在最里侧雅间门口的丁余,丁余身材魁梧,腰间挎着长刀,眼神锐利。

严颂平走上前,双手交叠,深深作了一揖。

“劳烦这位将军通报一声,户部严颂平,求见崇王殿下。”

丁余面无表情的看着他,没有回礼,只是冷冷的说了一句。

“等着。”

转身推开雅间的门,走了进去。

雅间内,苏承锦正端着酒杯,听到丁余的脚步声,抬起头。

“殿下,严颂平带着两个人,在门外求见。”

苏承锦捏着酒杯的手指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笑容,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百里琼瑶。

“鱼来了。”

百里琼瑶放下手里的酒盏,拿出手帕擦了擦手指,微微坐直了身子。

“要不要我回避一下?”

“不用。”苏承锦摇了摇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你就坐这,什么都不用做,该吃吃该喝喝,看戏就行。”

他转头看向丁余。

“把人放进来。”

丁余领命退出雅间,推开门,对严颂平三人抬了抬下巴。

“进去吧。”

严颂平深吸一口气,迈步跨进雅间,钱孝廉和赵启年紧随其后。

刚一进门,严颂平的目光就落在了苏承锦对面的百里琼瑶身上,百里琼瑶今日虽然穿着大梁的服饰,但那种草原女子特有的骨相和眉宇间的野性是掩盖不住的,严颂平在朝堂上见过她,立刻认出这就是被封为怀义郡主的大鬼国长公主。

他的脚步微微滞了一下,心中暗自吃惊,但脸上很快恢复了恭敬的神色,他走到桌前三步远的地方,躬身行礼。

“待罪臣,严颂平,见过崇王殿下。”

钱孝廉和赵启年也跟着行礼。

苏承锦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那只白玉酒盏,目光在严颂平身上扫了一圈,然后用下巴指了指旁边的一排空凳子。

“坐。”

严颂平站起身,走到凳子旁,沿着三分之一的凳面坐了下去,腰背挺的笔直,钱孝廉坐在他旁边,赵启年搬了个凳子坐在最外面,落座后,雅间里安静的只能听到百里琼瑶嗑瓜子的声音。

丁余退到门口,侧身靠在门框上,一只手搭在腰间刀柄上,目光死死盯着屋内三人的一举一动。

严颂平知道自己必须先开口,他扫了一眼桌上的酒菜,斟酌了一下词句,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

“久闻崇王殿下在关北的赫赫威名,白登山一战,灭国拓地,这等盖世奇功,实乃我大梁前无古人之壮举,罪臣在户部任职,每每看到关北的捷报,都心潮澎湃,对殿下的仰慕之情,如滔滔江水。”

苏承锦没有接话,只是嚼着一颗松子仁,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严颂平见状,微微欠身,语气放的极低。

“罪臣虽然只是户部一个小官,但家中世代经营南地,对平州、陌州、烬州三地的物产、商路、水运,可说了如指掌,殿下日后在关北,若有粮草、布匹、铁器等物资需求,严家愿意效犬马之劳,必定为殿下打通一切关节,保质保量。”

钱孝廉在旁边适时的插了一句。

“殿下,陌州钱氏名下的盐场年产精盐四十万斤,若殿下有意,钱家愿意每年匀出一部分平价盐,直供关北,绝不二价。”

这番话说得极为得体,先吹捧战功,再暗示自己的价值,最后直接抛出实质性的利益交换,他们相信,对于一个远在关北,急需物资钱财的亲王来说,南地世家的财力是无法拒绝的诱惑。

苏承锦听完,把嘴里的松子仁咽下去,将手里的酒盏放在桌上,看着严颂平,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你今天是被太子停了职,走投无路了,才跑来找本王的吧?”

严颂平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他完全没有料到,苏承锦会如此直接的撕破这层窗户纸,连一句客套的铺垫都没有。

苏承锦根本不给他回答的机会,身体往前探了探,盯着他的眼睛接着说。

“被人砍了一刀,觉得疼了,就跑来找另一把刀当靶子,严侍郎,你是不是觉得,本王看起来很像一个靶子?”

严颂平额头上的冷汗一下子就冒出来了,脊背绷紧,他连忙摆手,声音有些发颤。

“殿下误会了!罪臣绝无此意!罪臣只是仰慕殿下久矣,今日恰逢其会,得知殿下在此,才斗胆前来拜见,绝不敢有利用殿下之心!”

“行了。”苏承锦抬起手,打断了他,语气变的极度不耐烦,“别跟本王绕弯子,本王在关北听惯了直来直去的话,听不了你们这些京城文官的长篇大论,听多了犯困,你想说什么就直说,不想说就滚蛋。”

严颂平的嘴巴张了一下,被这粗暴的言语噎的胸口发堵。

坐在最外面的赵启年终于忍不住了,他本就是个年轻气盛的八品助教,未曾入京之前在烬州也是被人捧着的世家公子,哪里受过这种屈辱,他猛的站起身,往前走了一步,双手拱起,大声说道。

“崇王殿下!严侍郎今日前来,是代南地三州数十万百姓和百余个世家向殿下表达敬意!殿下如此言辞,未免咄咄逼人!”

苏承锦连头都没转,目光依旧看着严颂平,只是淡淡的问了一句。

“这谁?”

严颂平连忙开口。

“回殿下,弘文监助教,赵启年,烬州赵氏旁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