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梁城的长街上,一排排昏黄的纸灯笼在沉下来的暮色中亮起,风从西边吹过来,卷着几片枯叶贴着青石板路面翻滚,风里裹着炒栗子的焦甜气味,还有巷子深处飘出的酒味,混在一起,直往人鼻子里钻。
苏承锦没有骑马,双手拢在玄色大氅的袖子里,步子迈的很慢,百里琼瑶并肩走在他右手边半个身位的地方,身上罩着一件极素净的狐皮袄子,领口的白毛衬着她的脸颊。
两匹马交由后面的亲卫牵着,丁余带着六名换了便服的亲卫,不远不近的坠在十步开外,刚好隔开了周围行人的视线,手始终虚搭在腰间的刀柄上,目光锐利的扫视着四周的暗巷。
这还是百里琼瑶入京以来,第一次以非政治的身份,走在大梁都城的市井街头,她的目光从街角卖糖人的老头身上掠过,那老头的手指极巧,一团热糖稀三捏两扯,就变成了一只展翅的鸢鸟,惹的四五个小孩子扒着摊子不肯走,她又转头看向巷口酒肆挂着的红字幌子,脚步放的很缓。
“那是什么?”
百里琼瑶停下脚步,指着前方街角一个冒着白气的摊子。
苏承锦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一口大铁锅架在泥炉上,底下的炭火烧的通红,一个裹着厚棉袄的老汉正弓着腰,挥舞着大铁铲在锅里来回翻炒黑色的砂砾,栗子在热砂中噼啪作响,表皮裂开,露出金黄的果肉,热气滚滚的往上窜。
“糖炒栗子。”
老汉见两位客人气度沉稳,连忙放下铁铲,在围裙上搓了搓手,满脸堆笑。
“公子,刚出锅的栗子,热乎着呢,来一包?”
“包一斤,多放点糖。”
苏承锦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子,抛在旁边的木盘里。
“不用找了。”
老汉眼睛一亮,连声道谢,麻利的拿出一张厚实的油纸卷成锥形,用铁勺舀了满满一包,双手递了过来,苏承锦接过油纸包,隔着纸还能感受到烫手的温度,他转过身,将油纸包塞进百里琼瑶的手里。
百里琼瑶双手捧着热乎乎的栗子,指尖被烫的缩了一下,又忍不住贴上去取暖,纸包底下渗出来一点油,沾在她的指尖上,她低头闻了闻,一股混着焦糖和栗子香的热气扑面而来。
“你们大梁人,什么都往锅里炒。”
百里琼瑶剥开一颗,将金黄的果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毛往上挑了一下。
“甜的。”
“加了糖,当然是甜的。”苏承锦双手重新拢在袖子里,走在她身侧。
“你是不是每次做坏事之前,都要先装好人?”百里琼瑶把纸包往自己那边缩了缩,开口问道。
苏承锦脚步没停。
“这不是装,是真饿了,你中午就吃了一碗饭,现在不饿?再说了,我今天晚上没打算做坏事。”
“你把严颂平逼到了绝路,又算准了他会来找你,这还不叫坏事?”
苏承锦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挂着笑,伸手去够她手里的栗子。
“给我一颗。”
百里琼瑶没递过去,自己扔嘴里了,苏承锦的手扑了个空,收回来拍了拍大氅上沾的灰。
就在苏承锦以为吃不到的时候,百里琼瑶又剥了一颗,指尖捏着递了过来,苏承锦没伸手,直接低头就着她的手,将栗子咬进嘴里,点了点头。
“确实不错,京城别的东西不行,这吃喝玩乐的讲究,关北还得学上几年。”
两人并肩向着夜画楼的方向走去,晚风吹过,衣摆偶尔摩擦在一起,他们没有再谈论朝堂上的风起云涌,也没有提南地世家的生死存亡,语气松弛,全然是两个在晚饭后出来闲逛的普通男女。
前方不远处,夜画楼的飞檐从屋脊后面探出来,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隐隐约约的传过来。
夜画楼的侧门位于东边一条幽静的后巷,巷子极窄,只容两人并肩,里面没有点灯,只有从二楼窗格里透出的微光洒在地面上,苏承锦没有走正街的正门,直接拐进了后巷。
丁余一个手势,六名亲卫迅速散开,巷口巷尾各有两人把守,剩下两人分立在侧门两边,丁余走上前,在暗红色的木门上敲了三下,停顿一息,又敲了两下。
门内传来门闩抽动的声音,木门开了一条缝,一个梳着双环髻的小丫鬟探出半个脑袋,借着微光看清了丁余的脸,又看到了站在后面的苏承锦,吓的浑身一哆嗦,连忙将门大开,跪在地上。
“殿下!奴婢这就去通传!”
丫鬟转身往里跑。
苏承锦跨过门槛,百里琼瑶紧随其后,院子不大,三面是粉墙,一面接着夜画楼的后楼,墙根种了几丛修剪齐整的翠竹,石子路干干净净。
不过片刻功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木廊深处传来。
秋娘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窄袖褙子,外罩一件石榴红的坎肩,发髻梳的一丝不苟,头上插着一支银累丝步摇,走起路来步摇微颤,映着廊灯一闪一闪,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精明与恭敬。
秋娘快步走到苏承锦面前,双膝微屈,行了一个极为标准的万福礼,声音压的很低。
“奴婢秋娘,叩见殿下。”
“起来吧,不必多礼。”
苏承锦抬手虚扶了一下。
“楼里近况如何?”
“回殿下,一切照旧,白姐姐走之前定下的规矩,一条未改,账目按月送到白姐姐那边过目,暗桩每日都在运转。”
苏承锦点了点头,走到通往二楼的楼梯口,停下脚步,转头看向秋娘。
“今晚楼里所有客人的酒水,不必收钱。”
秋娘眼皮都没眨,直接低头应道。
“是,奴婢这就去安排。”
说罢转身就走,脚步干脆。
百里琼瑶看着秋娘离去的背影,嗑了一颗栗子。
“白知月教出来的人倒是省事。”
苏承锦嗤笑了一声,带着她上了二楼,丁余带着两名亲卫守在楼梯口。
一楼正厅内,大堂里座无虚席,书生、商贩、各路小官吏推杯换盏,几名穿着清凉的舞姬在中央的圆台上翩翩起舞,嘈杂的谈笑声混在丝竹声中。
秋娘提着裙摆,登上了正厅中央一座不高的红木小台,拍了拍手。
丝竹声渐渐停歇,舞姬们退到一旁,大堂里的客人们纷纷停下酒杯,转头看过去。
“诸位客官,打扰了。”秋娘的声音清脆响亮,穿透了整个一楼大堂,“今日,崇王殿下驾临小楼,殿下今日心情好,方才吩咐下来,今晚楼中所有客人的酒水费用,崇王殿下一并包了!诸位敞开了喝,尽兴便是!”
短暂的死寂之后,一楼大堂瞬间嗡的一声炸开了。
“崇王殿下包场了?!”
一个穿着青衫的书生猛的站起身,满脸通红,举着手里的酒杯对着二楼的方向遥遥一拱手。
“多谢崇王殿下赏酒!”
“殿下豪气!”
一个胖乎乎的商贾拍着桌子大笑。
“小二!再上三壶最好的桃花酿!”
几个喝的半醉的小官吏跟着起哄。
“安北军威武!崇王殿下威武!”
秋娘站在高台上,竖起一根手指往下压了压。
“崇王殿下说了,今晚大家不必拘束,该喝喝该乐乐,只一条,不许闹事,若是谁喝多了撒酒疯,搅了殿下的兴致,可别怪小楼的护院不讲情面。”
“秋娘放心!谁敢在崇王殿下的场子里闹事,我老李第一个不答应!”
一个粗壮的汉子拍着胸脯吼道。
楼中的气氛被彻底点燃,小厮们端着托盘穿梭在桌椅之间,大声吆喝着上酒,酒坛的泥封一个接一个的被拍开,崇王的名号,伴随着免费的酒水,在整座夜画楼里迅速传开,成了所有人嘴里最豪爽的恩主。
二楼,最里侧的一间雅间。
这里隔音极好,楼下的喧闹声传到这里只剩下隐隐约约的嗡鸣,雅间内布置的古色古香,窗户临着正街,推开半扇能看见楼下长街上来往的行人和对面铺子的灯火,角落放着一只青瓷花瓶,里面插着几枝干枯的芦花。
秋娘亲自端着一个红漆托盘走进来,将两壶温好的桃花酿,一碟酱鸭舌,一碟松子仁,一碟蜜饯杏脯,另有四碟精致的小菜,一样一样摆在紫檀木圆桌上,她又往铜盆里添了一块银丝炭,退到门边。
“殿下若有吩咐,唤奴婢便是。”
苏承锦摆了摆手,秋娘退出去,将门从外面带上。
百里琼瑶在圈椅上坐下来,将吃剩的栗子纸包放到桌角,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淡粉色的酒液落入白玉酒盏中,散出一股清甜的果香。
她端起酒盏凑到唇边尝了一口,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咽下酒液,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这酒好喝。”她看着手里的杯子,“入口清凉,带着甜意,不冲,吞下去之后肚子里才泛起一股暖气,跟仙人醉完全不一样,仙人醉太烈,烧嗓子,这个柔和的多。”
苏承锦捏着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两下,笑了笑。
“这是咱们酒坊里新出的,叫桃花酿,如今夜画楼的酒水供给,全都是咱们自己酒坊承担的,这酒在京城极好卖,那些文人墨客、勋贵子弟就喜欢这种不烈又带着点风雅的调调,你若是喜欢,我稍后让人搬几坛回府里。”
“好。”
百里琼瑶也不客气,将杯子里的酒喝完,目光扫过墙上的字画。
“你当年第一次来这里,是什么时候?”
苏承锦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靠在椅背上,目光看着头顶的房梁。
“去年七月。”
“那时候来干什么?听曲?”
“来找钱。”苏承锦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想办法蒙骗卢巧成,拉他入伙,做点赚钱的买卖,毕竟那时候我手里一穷二白。”
百里琼瑶偏过头看着他。
“你堂堂皇子,一穷二白?我实在无法想象,你穷成那样的日子是什么样的,你现在手里握着八州之地,十万大军,随便一开口就是一千万两白银。”
苏承锦的声音放低了些,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酱鸭舌。
“府里全都是别人安插的眼线,连喝口水都的防着被人下毒。”
“有一天,我收到了一张纸条,那是一个孩子偷偷写给我的,就因为我之前在街上随手给了他几两碎银子。”
百里琼瑶停下了剥栗子的手。
“苏知恩?”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