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也有两章~)
一九九一年,十月初。
华盛顿,乔治城。
晚上九点多,三十一街这一排联排住宅大多已经熄了灯。
一千六百四十二号二楼的书房里也没有开灯,整个房间里只有书架旁边那台电视还亮着。
电视上CNN的晚间财经节目已经播了二十多分钟,音量被调得很低,主持人念稿子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屏幕的光一阵蓝一阵白,晃在对面那张皮扶手椅上。
阿瑟·万斯就坐在那张椅子里。
他从白宫回来以后就一直没换衣服。西装外套还穿在身上,领带扯松了,挂在敞开的领口下面。
楼下的管家上来敲过两次门,问他要不要吃晚饭,他都没有应。
手边小茶几上的那杯波本还是回家时倒的。冰块早就化完了,杯壁上的水珠一路往下淌,在杯垫上洇出一圈深色的印子。
他一口也没喝。
他的两只手一直压在膝盖上那只深棕色的文件夹上。
文件夹的线绳已经解开了,里面是十一页纸。
第一页右上角用打字机敲着日期,正是东京方面确认西园寺皋月接受约翰·古特弗雷德邀请、准备飞往纽约的那一天。
消息送到他桌上还不到三个小时,这份东西的第一稿就写出来了。
后来一个星期里,它又改了四次。每改一次,页边就多一层铅笔字。到了最后一版,有些地方的字已经挤得他自己都得凑近了才看得清。
这是他主导的第二次针对西园寺的计划。
计划本身其实并不复杂。
所罗门兄弟是美国国债的一级交易商。一家日本财阀要往这样的机构里塞几十亿美元的长期资本,财政部和纽约联储本来就有理由过问。
只要赶在西园寺的钱落地之前,让财政部把“外国资本与一级交易商资格”的问题先正式提出来,外国投资委员会就能顺理成章地要求这笔交易事前申报。
审查一开,时间就站到他这边来了。
众议院银行委员会里,已经安排了两位议员把问题准备好了。
三菱买洛克菲勒中心、索尼买哥伦比亚影业,这两年报纸上现成的说法也足够多。只要有人起个头,“日本人要买下华尔街”这样的标题,第二天就能登上头版。
而所罗门撑不了太久。拖上一个月,华尔街自己就会拿出一套美国人的救援方案。
到那时候,西园寺皋月带着整支尽调团队在七号世界贸易中心坐了几个星期,最后只能两手空空地回东京。
那会是西园寺第一次在海外被人挡在门外。
而且挡住她的,是美国自己的规矩。
定稿的那天晚上,阿瑟把这十一页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难得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这份计划很完善,至少他当时是这么想的。
就算某一步出了差错,他也准备了多份备用方案。
可结果是,它连第一步都没有走出去。
第一批电话,是在西园寺皋月走进七号世界贸易中心的第二天打来的。
那天上午他刚从财政部回来。他只是找了两个熟人,私下问了问,一级交易商引入外国资本的时候,财政部过去都是怎么处理的。
到了下午,助理就抱着一叠电话留言进了他的办公室。
“先生,这是中午以后的。”
阿瑟接过来,一张一张往下翻。
纽约州公共雇员退休基金打了两次,还有新泽西的一家寿险公司的投资主管,以及一家大学捐赠基金的负责人。
最下面那张,是所罗门董事会里的一位外部董事,请他方便的时候回个电话。
阿瑟抬起头。
“这些人是怎么知道的?”
助理犹豫了一下。
“听说财政部那边有人在问,白宫为什么突然关心起所罗门的股东结构了。大概是从那里传出去的。”
阿瑟没再往下问。他把那叠纸放在桌上,抽出最上面那张,拨了回去。
对方显然一直在等,铃声只响了一下就被接了起来。
“万斯先生?谢谢你回电话。”
那人连寒暄都省了。
“我就直说吧。我们手上有四百多万股所罗门,过去两个月跌掉的钱,够给几千个退休教师发一年的支票。”
“现在好不容易有人愿意往那家公司里投资了,结果我今天听说,华盛顿有人在打听怎么把这笔钱挡回去?”
阿瑟把听筒换到另一只手上。
“我只是在了解一些监管上的程序。”
“程序。”
对方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笑了一声。
“恕我直言,先生,在现在这个市场上,‘白宫在了解程序’这句话只要上了报纸,明天开盘就能再跌掉一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