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尚未散尽,金陵城在薄纱般的雾霭中苏醒。街巷间传来早市的喧嚣,馄饨担子的热气混着油炸果子的香气,飘散在略带凉意的空气里。城西的“哑绣庄”位于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深处,门脸不大,青砖灰瓦,看起来与寻常民宅无异,只那黑漆门楣上悬挂的一块小小木匾,镌着“哑绣”两个娟秀中透着风骨的字,才显出几分特别。
赵御史换了身半新不旧的靛蓝直裰,扮作一个游学的书生,带着一名同样扮作书童的精干衙役,提着一方装着几块寻常布料和绣样的包裹,叩响了“哑绣庄”的门环。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一张清秀却略显苍白的小脸,是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约莫十二三岁年纪,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门外的陌生人,却不说话,只是用手比划了几下。
果然是“哑绣庄”,连看门的丫鬟都是哑女。赵御史心中了然,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拱手道:“这位小娘子,在下听闻贵庄苏娘子绣工精湛,特慕名而来,想请苏娘子帮忙绣几样东西,不知可否方便?”
小丫鬟又比划了几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和嘴巴,摇了摇头,意思是听不见也说不了,但看懂了赵御史的手势和口型。她侧身让开,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赵御史道了声谢,带着“书童”走进院子。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极为整洁雅致,墙角种着几丛翠竹,檐下挂着几串风干的草药,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艾草和丝线的气味。正屋的门开着,里面光线明亮,隐约可见几个女子坐在绣架前,正低头飞针走线,竟无一丝声息,安静得有些异乎寻常。
小丫鬟引着他们来到正屋旁的一间小厅,奉上两杯清茶,又比划着让他们稍等,自己则转身进了里间。不多时,一位身着素色衣裙、年约三旬的女子掀帘走了出来。这女子容貌清丽,眉眼柔和,只是面色也带着几分不健康的苍白,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眼睛,沉静如水,却又仿佛蕴着历经世事的沧桑。她走到赵御史面前,并未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然后微微颔首,同样做了个“请坐”的手势,自己也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这便是庄主苏娘子了。果然也是位哑女。
赵御史再次拱手:“苏娘子,在下姓赵,游学至此,听闻娘子绣技超群,尤擅绣字,特来相求。”说着,示意“书童”打开包裹,取出里面几块料子和一张纸,纸上用端正的馆阁体写着几个字——“宁静致远”、“厚德载物”等常见的书房警句。
苏娘子接过纸张,目光在字迹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赵御史带来的几块布料,都是上好的苏杭素缎和宁绸。她抬起眼,看向赵御史,轻轻摇了摇头,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指了指纸张,又指向赵御史,眼中带着询问。
她在问,这是谁的字。
赵御史会意,笑道:“是在下拙笔,贻笑大方了。因慕苏娘子之名,想请娘子将这几个字绣成条幅,悬于书房,以作自勉。”
苏娘子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又仔细看了看那字,微微点头,似在品评。她从袖中取出一块巴掌大小的素绢和一枚炭笔,在绢上快速写下几行清秀的小字:“公子笔力刚劲,风骨初成,只是稍欠圆融火候。绣字不同于书写,需以针代笔,以线为墨,更重布局与神韵。公子欲绣何体?何种配色?”
字迹娟秀,却自有一股筋骨。赵御史心中暗赞,这位苏娘子虽口不能言,但观其行止气度,绝非寻常绣娘,倒更像是一位家道中落、隐于市井的大家闺秀。
“苏娘子慧眼。在下对绣艺一窍不通,全凭娘子做主。至于字体……端庄中正便可。配色亦请娘子斟酌。”赵御史客气道。
苏娘子又写:“绣字费时耗神,价格不菲。公子所需条幅尺寸、数量,请明示。”
两人就尺寸、数量、大概工期和价格,通过纸笔交谈了片刻。苏娘子开价不低,但也在合理范围。赵御史爽快预付了定金,状似随意地问道:“苏娘子这里真是清静,绣娘们手艺想必都是极好的。不知贵庄可接些特别的绣品?比如……绣些旗帜、徽记之类?”
苏娘子写字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了赵御史一眼,那目光清澈依旧,却似乎深了些。她写道:“庄内只接女红绣品,衣衫、帐幔、屏风、字画之类。旗帜徽记,乃军中、会社之物,非妾身所长,亦不承接。”
回答得滴水不漏,合情合理。
赵御史点头,不再追问,转而夸赞起院中翠竹和檐下草药,气氛似乎轻松下来。他又似想起什么,从怀中(并非藏有锦旗的怀中,而是另一处)取出一块帕子,上面用普通金线绣着一个小小的、简单的如意纹,递给苏娘子看,笑道:“前日在街市见到这帕子,觉得这金线光泽甚好,不知苏娘子可知,城中哪家金线铺子的金线最好?在下想定制几样东西,需用上好的金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