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天宝财赋整顿、漕运水利革新与中后期财敛之弊:
一、检田括户
武后至中宗数十年间,土地兼并之风愈演愈烈,地方豪强、勋贵世家大肆侵夺普通农户耕地,隐匿田亩、脱漏人丁,成为侵蚀国家财税根基的顽疾。大量自耕农失去赖以生存的均田,无力承担赋税徭役,只能弃家逃亡,依附豪强成为私家佃客。豪强霸占的耕地不在官府户籍登记之内,时人称作“籍外之田”;流亡百姓亦被豪强私自藏匿,划为私人依附人口,二者同步规避田租、丁税、徭役,致使朝廷税源持续萎缩,府库常年空虚。
唐玄宗即位后,为拓宽国家财税来源、打压权贵兼并乱象、安抚流离百姓,决意推行一场全国范围的检田括户运动,全面清丈隐匿土地、核查脱漏人丁。这场整治从先天元年(712年)拉开序幕,持续推进至开元十三年(725年),十余年间成效卓著。玄宗特意擢升精于理财、行事雷厉的宇文融,任命其为全国覆田劝农使,总揽清核诸事;下设十道劝农使与各级劝农判官,分赴天下各州县实地巡查。
官吏抵达地方后,逐一核对地籍、户籍,将豪强隐瞒不报的籍外田尽数清查没收,再重新分配给无地、少地的流民与贫苦农户耕种;对此前依附豪强、未编入朝廷户籍的隐匿逃户,统一登记造册,纳入国家编户,依法征收赋税。经此番全面清核,仅每年新增的客户赋税便多达数百万贯,国库收入得到极大补充。
检田括户一系列举措理顺了土地与人丁管理制度,让残破的经济秩序重回正轨:无地农民分得田地,生存压力有所缓解,民间负担得到减轻;朝廷税源大幅扩充,府库日渐充盈,有力推动开元前期社会经济蓬勃发展。但这场大范围清查本身也滋生诸多弊病:宇文融推行政策时急于求成,地方官吏为完成考核指标,刻意夸大隐匿田户数量,罗织罪名、严刑逼核,滋生大量贪腐行径与冤假错案。当时朝中重臣张说、张九龄多次上书,直指括户政策操之过急、扰民伤民,屡次上疏抨击宇文融施政弊端。可二人虽洞悉其中隐患,却拿不出能补足朝廷财政缺口的替代方案,无法从根本上缓解国家用度紧张的难题。
待到李林甫拜右相执掌中枢财政,并未废止括户、检田之法,反而延续宇文融的清核思路,持续清查隐田逃户,稳固中央税源。同时他主持推行租税折纳改革,改变以往各地直接运送粮食入京、分拨边镇的旧例:各州应缴粮米统一折算为布帛或铜钱上缴,朝廷再用这笔钱集中采购粮食转运西北、西南军镇。折算转运省去大宗粮食长途陆路、水路运输的损耗与人工开销,极大压缩漕运、陆运成本。除此之外,李林甫牵头订立全国统一的布帛、铜钱分级核算标准,规范各地财税折算尺度,避免地方官吏随意克扣、中饱私囊,完善了唐代实物、货币并行的财税核算体系。
天宝十三年(754年),大唐国力、户口达到全盛顶峰。全国辖三百二十一郡、一千五百三十八县、一万六千八百二十九乡;在册户籍九百零六万九千一百五十四户,人口五千二百八十八万四百八十八口。史书明确记载:“户口之盛,极于此”,这组数据也成为开元天宝盛世经济繁荣最直观的佐证。
二、漕运改制:分段转运解决关中粮荒
隋唐两朝定都关中长安,关中腹地虽有山河险固,却并非天然粮仓。本地平原面积有限,水系分配不均,旱涝灾害频发,粮食亩产难以供给都城百官、禁军与皇室庞大人口。加之开元年间府兵制崩溃、募兵制全面铺开,朝廷需要常年供给数十万职业边军口粮,西北前线军需时常要从关中调拨,进一步加剧京城粮食短缺。贯通南北的大运河本是转运江淮粮米的要道,但旧有全程直运模式耗时漫长、损耗巨大、运力受限,始终无法彻底化解关中缺粮困境。
粮食供给紧张之时,皇室只能移驻东都洛阳就食,玄宗在位期间先后五次前往洛阳,核心缘由皆是关中粮食歉收、仓储空虚。
开元二十二年(734年),玄宗启用深谙漕运利弊的裴耀卿主持全面漕运改革,废弃此前旷日持久的全程长途转运,创立分段节级转运制度。裴耀卿调整沿河行政区划,分出汜水、武陟、荥泽三县地界新设河阴县,修建核心中转仓河阴仓;于清河县筑柏崖仓;黄河三门峡东岸设集津仓、西岸置三门仓;将陕州旧常平仓更名太原仓,华州广通仓改称永丰仓,搭建起以河阴仓、柏崖仓、太原仓、永丰仓四大仓储为枢纽的层级转运网络。
全新转运流程分工清晰:江淮产粮区的米粮沿运河北上,先存入河阴仓,不必径直驶入洛阳;再分两路经黄河、洛水分流,转运至含嘉仓、柏崖仓、集津仓;粮食抵达三门以东后,改陆路翻越山隘运至三门西盐仓;继而复走水路西运至太原仓,最后顺渭水直达长安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