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板传来粗糙木纹的触感,冰冷,带着灰尘和陈旧木材特有的气味。王海将耳朵死死贴在门上,屏住呼吸,努力捕捉着门外每一丝细微的声响。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几乎盖过了外界的声音。额头的伤口随着他紧绷的神经而阵阵抽痛,颈侧被刀刃抵过的地方也火辣辣的,但这些生理上的痛楚,都被一种更庞大、更冰冷的恐惧所覆盖。
那两个人的脚步声,确实远去了,消失在楼梯下方,最终归于寂静。但王海不敢有丝毫放松。他维持着瘫坐门后、侧耳倾听的姿势,像一尊僵硬的雕塑,只有胸口剧烈的起伏和无法控制的细微颤抖,显示着他还活着,还沉浸在极度的惊惧之中。
黑皮走了。带着未遂的贪婪和凶狠的威胁走了。那两个自称“社区人口普查”的人也走了。阁楼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一片狼藉,以及浓得化不开的死寂。可这死寂,并未带来任何安全感,反而像一张无形的、越收越紧的网,勒得他几乎窒息。
黑皮的威胁犹在耳边——“管好你的嘴!……老子让你全家不得好死!” 那狰狞的面孔,冰冷的刀锋,毫不掩饰的杀意,都是如此真切。这个人是个真正的亡命徒,为了钱什么都干得出来。今天没能得逞,他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一定会再来,用更狠毒、更无法预料的方式,直到拿到他想要的“东西”,或者彻底毁掉王海,以绝后患。他手里还有那张“普查表格”,天知道他会怎么处理,会不会成为新的把柄?
而那两个“普查员”……想到那两个人,王海的身体就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他们的出现太过突兀,时机太过巧合。他们平静的眼神,公式化的语气,出示证件时那惊鸿一瞥却令人心悸的国徽和单位名称……“社区人口普查”?不,绝不可能。普通的社区工作人员,不会有那种眼神,不会有那种平静下蕴含的、令人无所遁形的审视感,更不会有那种……特殊的证件。
他们是谁?警察?便衣?还是……别的什么部门的人?是李哲派来的?还是郑怀山案子的专案组?他们出现在这里,是巧合,还是已经盯上自己了?他们真的相信了黑皮那漏洞百出的“表兄弟”说辞?他们难道没看出自己额头的新伤、颈侧的痕迹、以及那无法掩饰的惊恐和虚弱?他们问身份证,是例行公事,还是试探?他们最后那句“如果有任何困难,或者需要帮助,也可以到社区反映”,是单纯的客套,还是某种暗示?
一个个问号,像毒蛇一样啃噬着王海混乱的神经。他不知道答案,每一种可能性都通向更深的恐惧。如果是警察或专案组,那意味着他的行踪已经暴露,逮捕可能随时到来。如果是李哲的人……那他们的目的,恐怕和黑皮没有本质区别,甚至更直接、更致命。而那个“别的部门”,则代表着更难以揣测、更庞大的力量介入,是他完全无法理解和对抗的层面。
还有那张表格。黑皮拿走了。他会填吗?填了,自己的信息就会登记在案,无论那两人是什么身份,自己都等于被“记录在册”了。不填,那两人会怎么想?会不会以此为借口,再次上门,甚至采取更直接的行动?
身体的高热一阵阵袭来,混合着饥饿带来的眩晕和虚弱,让他眼前阵阵发黑。额头的伤口似乎又裂开了,温热的血缓缓流下,滑过眉骨,带来黏腻冰凉的触感。胃部的绞痛从未停止,反而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加剧。他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冰冷的地面上,蜷缩起身体,双臂紧紧抱住自己,却丝毫感觉不到暖意,只有从骨头缝里渗出的寒冷。
完了。全完了。
前有黑皮这种如跗骨之蛆的恶狼,后有身份不明、意图难测的“普查员”。他自己重病缠身,身无分文,众叛亲离,连最后一块可以蜷缩的肮脏角落,似乎也不再安全。父亲让他去“自首”的声音,母亲绝望的哭泣,儿子冰冷的拒绝,亲戚们嫌恶的嘴脸……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画面,所有的绝望,如同潮水般再次涌来,将他彻底淹没。
他还能去哪里?他还能怎么办?
自首?黑皮的刀,李哲可能的手段,让他对“进去”充满了更具体的恐惧。而且,自首就能摆脱黑皮的纠缠吗?就能让那两个“普查员”不再出现吗?就能让父母免受牵连和羞辱吗?
继续躲藏?黑皮已经找到了这里。那两个“普查员”也知道了这里。这个阁楼,不再安全。他身无分文,重病在身,能躲到哪里去?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在更肮脏、更隐蔽的角落苟延残喘,然后某天悄无声息地死去,或者被黑皮这样的人找到,被折磨致死?
死?这个念头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如果死了,是不是就一了百了了?黑皮找不到他,警察抓不到他,李哲也不用再担心他泄密,父母虽然会悲痛,但至少不用再因为他而蒙羞、受牵连,儿子也可以彻底摆脱他这个不称职的父亲带来的阴影……死了,是不是对所有人都好?
这个念头带着一种扭曲的诱惑力,在无边的黑暗中闪烁着微光。他艰难地转动着僵硬的脖颈,目光扫过这间狭小、肮脏、散发着霉味和汗臭的阁楼。粗糙的水泥地面,斑驳脱落的墙皮,低矮压抑的天花板,堆在角落的破烂被褥,桌上那半包发软的挂面……这就是他生命的终点吗?像垃圾一样,死在这里,直到腐烂发臭才被人发现?
不……不甘心……还有恐惧……对死亡本身的、本能的恐惧,以及对死后未知的恐惧,像冰冷的铁钳,扼住了他试图滑向那个念头的意识。
就在他被各种绝望的念头反复撕扯,精神近乎崩溃,身体也因高烧和虚弱而开始不受控制地阵阵痉挛时——
“笃、笃、笃。”
敲门声,再次响起。
依旧是三下。清晰,平稳,不疾不徐。与黑皮粗暴的砸门截然不同,也与刚才那两个“普查员”的敲门声一模一样。
王海浑身猛地一僵,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冻结了。他倏地睁大眼睛,死死盯着那扇近在咫尺的、单薄破旧的木门,瞳孔因极致的恐惧而收缩。是他们!他们又回来了!他们没走!他们一直在外面等着?还是去而复返?
为什么?他们还想干什么?登记表格不是被黑皮拿走了吗?他们难道看出了破绽?是来抓他的?还是……
无数的念头如同受惊的鱼群,在他混乱的脑海中疯狂窜动。他想跑,想躲,想尖叫,但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原地,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只有心脏,在死寂的胸腔里,如同失控的引擎,疯狂地、沉重地撞击着,每一次跳动都带来窒息般的闷痛。
敲门声没有再响起,也没有任何催促的话语。门外一片寂静,仿佛刚才的敲门声只是他高烧产生的幻觉。
但那不是幻觉。王海知道,那不是。那平稳的、带着某种特定节奏的叩击声,已经刻进了他恐惧的记忆里。
逃不掉了。躲不掉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王海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从喉咙深处,挤出一点嘶哑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谁……谁啊?”
声音出口,干涩破碎得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
门外,那个平静的、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男声,再次响起,依旧温和,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公式化的客气:
“还是我们。社区人口普查。有些情况需要再跟你本人核实一下。请开门。”
跟他本人核实?不是找黑皮,是找他!王海的心脏猛地一沉,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他们果然看出来了。他们就是冲着他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