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办?不开门?门锁已经被黑皮踹坏了,只是虚掩着,对方完全可以推门而入。而且,不开门只会显得更加可疑,可能招致更直接的行动。
开门?开门意味着什么?是束手就擒?还是又一次未知的、可能更危险的盘问?
没有选择。他从来就没有选择。
王海颤抖着,伸出如同枯枝般不住抖动的手,抓住了门边一个突起的木楔,借着力,一点点,艰难地将自己从地上拖起来。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全身的疼痛和虚弱,眼前阵阵发黑。他扶着墙壁,喘息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站稳。然后,他伸出手,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拉开了那扇并未锁死的木门。
门外,昏黄的楼道灯光下,站着刚才那两个人。依旧是那个穿着深色夹克、相貌普通的***在前面,身后半步是那个表情严肃的年轻同伴。两人的站姿,表情,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变化,仿佛他们从未离开,只是安静地等待了片刻。
夹克男的目光平静地落在王海脸上,扫过他额头上已经凝结的血污,苍白的脸色,涣散的眼神,以及因恐惧和虚弱而无法抑制的颤抖。他的目光里没有任何惊讶,也没有任何同情或厌恶,就像医生在观察一个普通的病例,或者学者在审视一件普通的标本。
“王海同志,是吧?”夹克男开口,语气依旧平稳,但直接叫出了他的名字,不再是刚才对黑皮说话时用的“你表弟”或“这位同志”。
王海的身体又是一颤,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对方果然知道他是谁。刚才的一切,都是在演戏,或者说,是在观察。
“我们可以进去谈吗?这里说话不太方便。”夹克男说着,目光越过王海,看了一眼屋内凌乱肮脏的景象,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王海下意识地侧了侧身,让开了门口。他没有勇气,也没有力气拒绝。他能感觉到,这两个人身上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气质,那不是黑皮那种市井混混的凶狠蛮横,而是一种源于某种权威的、平静的压迫感。
夹克男点了点头,迈步走了进来,他的同伴紧随其后,并且很自然地在进门后,顺手将虚掩的房门轻轻关上了。关门的动作很轻,却让王海的心跳漏了一拍。门一关,这个狭小密闭的空间里,就只剩下他和这两个身份不明、目的不明的人了。空气仿佛瞬间变得粘稠、沉重,几乎令人窒息。
夹克男走进屋内,目光迅速而专业地扫视了一圈。狭小的空间,简陋到极致的陈设,污浊的空气,以及瘫靠在墙上、狼狈不堪、如同惊弓之鸟的王海。这一切,似乎都在他的预料之中,并没有引起他表情的丝毫变化。他甚至没有对屋内难闻的气味表现出任何不适。
他的同伴则站在门内侧靠近门的地方,没有继续往里走,但那个位置,恰好挡住了王海可能的逃跑路线(虽然王海此刻的状态根本不可能逃跑),也确保了对门口的控制。他同样表情严肃,目光锐利地观察着王海和周围环境。
“坐吧,王海同志,你看起来状态不太好。”夹克男指了指屋里唯一那张摇晃的椅子,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但那种温和,更像是一种程序化的礼貌,不带任何温度。
王海哪里敢坐。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勉强支撑着身体,低着头,不敢与夹克男对视,声音干涩嘶哑:“你……你们到底是谁?想……想干什么?”
夹克男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怀里再次拿出了那个深色的硬壳本子。这一次,他没有像刚才对黑皮那样只是快速出示一下,而是不紧不慢地打开,然后向前递了递,确保王海能清楚地看到里面的内容。
“我们是市里派下来,协助处理一些特定情况的工作组人员。”夹克男的声音平稳地响起,像是在宣读一份文件,“这是我的工作证件,你可以仔细看一下。”
王海颤抖着,抬起沉重的眼皮,目光落在那个打开的硬壳本子上。
本子的材质很好,是那种深蓝色、带有磨砂质感的硬壳。里面,平整地镶嵌着一张证件。证件制作精良,边缘有防伪纹路。最上方,是醒目的国徽图案,庄严肃穆。国徽下方,是两行清晰的黑色字体,第一行是单位名称——那是一个王海曾经听说过、但在普通民众生活中极少直接接触到的、带有特殊职能的市级联合工作机构的名称。第二行,是“特别调查员”的字样。
证件中间,是夹克男的一寸免冠照片,穿着正装,表情严肃。照片下方,是姓名:赵志国。编号是一串数字加字母的组合。右下角,盖着清晰的红章。
证件看起来非常正式,无可挑剔。那国徽,那单位名称,那红章,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这绝不是能够轻易伪造的东西,或者说,伪造这种证件,需要承担的风险是普通人无法想象的。
王海的目光死死盯在那单位名称和“特别调查员”几个字上,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市里派下来的?工作组?特别调查员?处理特定情况?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指向性已经非常明确。他们不是普通的社区工作人员,甚至可能不是普通的警察。他们是冲着郑怀山的案子来的,或者说,是冲着与郑怀山案子相关的、更深层次的问题来的。而自己,作为郑怀山曾经的心腹,显然属于这个“特定情况”。
“看清楚了?”赵志国(夹克男)等王海看了几秒钟,才收回证件,重新合上本子,拿在手里。他的语气依旧平静,但目光却带着审视的意味,落在王海脸上。
王海僵硬地点了点头,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恐惧,像冰冷的潮水,再次将他淹没,甚至比面对黑皮的刀时更加深沉。黑皮的威胁是直接的、暴力的、源于个人贪婪的;而眼前这两个人代表的,是体制的、规则的、无可逃避的力量。前者可能让他死,后者却能让他生不如死,并且牵连家人,身败名裂。
“看清楚了就好。”赵志国将证件本子收好,放回内兜,然后看着王海,用那种平稳的、听不出情绪的语调继续说道,“王海,我们找了你一段时间了。有些情况,需要向你了解核实。希望你能配合我们的工作。”
“了……了解什么?”王海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几乎不成调子。他脑子一片混乱,无数个念头在翻滚:他们知道了多少?他们想问什么?关于郑怀山?关于那些项目?关于李哲?还是关于他自己做过的那些事?他该怎么回答?说实话?还是继续隐瞒?说实话会是什么后果?隐瞒又能瞒得住吗?他们既然能找到这里,还出示了这样的证件,显然掌握的情况已经不少了。
赵志国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看了一眼他额头凝固的血污和颈侧隐约的红痕,又扫了一眼屋内打斗般的凌乱痕迹(黑皮撞门、推搡他留下的),然后才缓缓开口,问出了一个看似无关,却又直指核心的问题:
“刚才那个人,是你什么人?他对你做了什么?”
这个问题,让王海的身体瞬间绷紧。黑皮!他们果然注意到了黑皮,并且看出了不对劲!他们刚才没有戳穿,是故意的?是为了观察?还是别的原因?
“他……他是……”王海张了张嘴,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是继续按照黑皮编造的“远房表哥”说辞,还是说实话?如果说实话,承认黑皮是来敲诈勒索、甚至动刀的,会不会把黑皮牵扯进来,进而激怒那个亡命徒,给家人带来危险?而且,黑皮要的“证据”,是他最大的秘密和催命符,绝对不能提。但如果不说实话,这两个“特别调查员”会相信吗?他们显然不是那么好糊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