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层楼,只剩一个屋顶了,她家房子是平房。
死了,都死了。
开完各个急需抢救险情的汽车、火车、飞机一齐出动,高城和老何在车上没坐多久就被逮住了,但这个时候也不可能把他们送回去。他们这辆队车是开往武汉。
在簰洲湾溃口前,武汉的抗洪形势已十分危急,急需部队增援。全市堤防大小险情频发,多地发现了危险的管涌。
卡车开了一整天,紧赶慢赶,开了二十个小时,晚上十点才到达。
车一停下,两个混入队伍里的小鸡仔就被领出来,丢到救助站去。
簰洲湾五六万的难民,跑出来的大部分就近安置,被转移安置在了嘉鱼县内的10个乡镇。随着陆陆续续救上来的人越来越多,附近的学校厂房民房全塞满了,后续被救出来的只能往武汉送。
武汉江夏区范湖乡与簰洲湾所属的嘉鱼县相邻,难民们就往这里送,在当地的学校里。
高城和老何到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学校的操场上都被帐篷和帆布棚子占满了。大大小小的棚子支着,有的用铁架子撑,有的用竹竿挑。棚子下面铺着草席、塑料布、硬纸板、棉被,花花绿绿铺了一地,一个挨一个,几乎没有空地。
一根根根竹竿挑着电线,吊着灯泡,大半夜了,似乎没人睡觉。
有个穿白大褂的人从他们身后走过来,推了一把:“别站这儿,快来帮忙。”
他们两个坐了一天车困得要死,强撑着身子去搬水搬物资。
教学楼里每个教室都住了人,睡在课桌拼起来的床上一排排,盖着薄毯。开着风扇,但还是闷热潮湿,小孩子们的哭声不断。
说实话,两个热血青年是想来做大事的,现在在这个地方搬东西,他们两个一边做事,一边心里憋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劲儿——困、累、不甘、但又不能停。
浓浓休息了一天,她背上一大片於青,擦了药酒,第二天勉强能起来。她身上的泥还没洗掉,浑身发臭。
一路上,遇到的都是熟悉但喊不出来名字的人,她那个村离溃口最近,听到撤离通知就已经来不及了。
厕所有水,但是人太多了,都拿着盆在排队接水。她手上只有一条毛巾,一个大娘过来帮她把毛巾拿进去洗干净出来还给她,她只能将就着在厕所门口洗把脸,毛巾都变色了。
高城和老何在走廊上睡了没多久,被吵醒的。
一睁眼,面前站着一堆脏兮兮的小孩子们,差点没把他们两个吓死。
“干啥啊这是?”高城起床气有点大,尽管努力压制了,但声音还是高了些。
其中一个大一点的,七八岁的男孩子,两脚并拢挺直了腰朝他们两个敬了个礼,其他孩子也有模有样的学着。
“叔叔!”大男孩开口了,声音沙哑的,“谢谢你!救我们!”
“谢谢叔叔!”旁边几个都跟着喊。最小的那个不知道说什么,看了看哥哥姐姐们,也跟着含含糊糊地喊了声:“叔叔。”
高城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不是救你们的那个。老何拉着他站起来了,他才发现自己身上还盖着毯子,他跟着老何一起认真回敬了个礼,鼻子在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