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认真听着:“那不是挺好吗?”
“是挺好。”
赵山河点了点头,可说完,却又摇了摇头,“就是总觉得差了点意思。”
林秀愣了一下:“差什么?”
赵山河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了一眼睡在炕头的妞妞,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两只手。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说道:
“以前咱们穷,我进山打猎,弄到一头野猪,卖上几十块钱,就觉得这日子有盼头了。后来开始收皮子、倒腾山货,手里一次能过几百、几千块钱,我也觉得已经算是大买卖。可这一趟红星厂走下来……”
赵山河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深邃起来:“见过的东西不一样了。”
林秀没有出声。
赵山河继续道:“那么大的厂子,那么多工人,那么贵的机器。一条生产线真转起来,几十号、几百号人都跟着吃饭。再加上老金他们那些外贸生意,一车一车往外发货,钱和东西都是成批成批地走。”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声:“现在再让我带着二嘎子他们天天进山,今天弄几张皮子,明天收几袋蘑菇,当然也能挣钱。可我总觉得——盘子小了点。”
林秀眼神微微一动。
她还是第一次听赵山河说这种话。
赵山河却像是终于把心里那团模模糊糊的东西说开了一些,语气也渐渐有了劲:
“我答应过二嘎子他们,既然愿意跟着我赵山河,就不能光跟着我拼命,得让他们真正把日子过起来。不是今年挣了几百块,明年没行情了,又回家守着几亩地;也不是我在的时候有饭吃,哪天我不干了,他们又得从头来过。”
赵山河伸手轻轻敲了敲炕桌,声音不重,可每一下都很稳:
“我要找的,得是一门真正能做起来的营生。能让二嘎子、大牛他们一个个有自己的家底。想盖红砖房就盖红砖房,想娶媳妇就娶媳妇。等以后人越来越多,摊子越来越大,还能继续往里装。要干,就得干个能一直往前走的。不能今天看见皮子值钱就收皮子,明天听说跑运输赚钱又去弄车。那是挣钱,不是路。”
林秀安静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
“我听明白了。”
赵山河偏过头:“你明白什么了?”
“你压根不是不知道干什么。”
林秀眼底带着笑意,“你是现在眼光高了。”
赵山河怔了一下,随即也乐了:“听着怎么不像什么好话?”
“本来就是。”
林秀忍着笑,往炕头熟睡的妞妞那边看了一眼,声音又压低了几分,“你也不出去打听打听,不管是红星厂那种国营大厂的位子,还是市里跑运输的车队,换了外头那些人,谁不是挤破脑袋、就算打得头破血流都想抢到手里?结果到你这儿倒好,送到嘴边的都看不上。”
她顿了顿,看着赵山河的眼神里却透着打心眼里的自豪:“说到底,还不是因为你现在的本事越来越大了,心气儿自然也就跟着高了。”
赵山河被媳妇说得哑口无言。可细想一下,他发现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不是那些买卖不好,也不是那些钱太少。
只是走过红星机械厂这一遭以后,他忽然知道了一件事——自己能做的,好像远远不止以前那些东西。
连那么大的一摊子事,他都能带着一帮兄弟硬生生扛下来。
如今真让他自己挑一条路走,为什么还非得小打小闹?
想到这里,赵山河原本微微皱着的眉头一点点舒展开来。
他伸手拿起桌上那根烟,却依旧没有点,只是在手指间轻轻转着。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有点明白了。”
“明白什么?”
赵山河看了一眼媳妇,又看了看炕头睡得香甜的闺女,嘴角一点点扬了起来:“老金有句话说得没错,现在不是我没路走,是路太多了。既然能挑……”
赵山河眼底渐渐浮出一股久违的锐气:“那就好好挑一条。要么不折腾,真要动真格,就不能越活越回去了。”
赵山河没再说话,只是重新靠回炕柜上,望着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山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