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天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天山隐在灰蒙蒙的雾气后面,看不见山顶。
风从戈壁滩上刮过来,带着一股子干土味,不冷,但刮得人心里发慌。
小林子背着个军绿色的包,包不大,瘪瘪的,没装多少东西。
他来新疆这几年,全部家当就这一个包。
李振新帮他拎着另一个小包,两人并肩往团部走。
从机耕班到团部,三里地。
这条路李振新走过无数回,每次走都觉得太短,没几步就到了。
但这回,他却觉得漫长无比。
一路上,小林子都没说话。
平时他话最多,张有福骂人的时候他在旁边接话,李振新修车的时候他问东问西,吃饭的时候他讲老家的事,讲他爹,讲他爹种的石榴树。
但这会他什么也不说,只是低着头走路,步子迈得比平时慢的多。
李振新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说“路上小心”,想说“到了来信”,想说“你爹会好的”,但每一句都卡在喉咙里。
这些话太轻了,轻得像棉花,说出来也压不住什么。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走到了团部。
团部门口停着一辆解放牌卡车,车斗里已经坐了三个人,靠着车帮,有的抱着包,有的双手插在袖子里。
那三个人,两个缠着绷带,一个胳膊吊在胸前,还有一个靠在那,一条裤管下面空荡荡的。
李振新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知道团里每年都有因为伤残回去的,但他平时不怎么去团部医院那边,见的不多,这会看见了,忽然觉得那辆卡车不像是送人回家的,倒像是从战场上往下撤伤员的。
小林子也看见了那三个人,他停了一下脚步,但很快又往前走去。
两人走到卡车跟前,停下了脚步。
小林子把包往车斗里一甩,转过身来。
他脸上没了平时那种嬉皮笑脸的劲,眼角耷拉着,嘴角也往下垂,整个人像是矮了一截。
“振新。”他叫了一声,“班长那边,你帮我说一声,地里的活,后面就辛苦你多担着点了,还有···”小林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摆了摆手,“算了,没啥了,我走了。”
小林子上车前,李振新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塞到小林子手里。
一包好烟。
这包烟还是上次旅部奖励给老魏,老魏又奖励给李振新的,一直舍不得抽,烟盒有点皱,但里面的烟一根没少。
小林子低头看了一眼,愣了一下。
“这烟?你从哪弄的?”
“这你别管了,路上拿着抽吧。”
小林子攥着那包烟,手指头捏得发白。
他低下头,吸了一下鼻子,然后又抬起头,咧了咧嘴,挤出个笑。
“行,谢谢了,那我走了。”
他翻身上了车斗,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了下来,把包抱在怀里,没再抬头看。
司机按了两声喇叭,发动机轰轰地响起来,车斗微微晃了几下。
李振新退后两步,站在路边。
小林子从车斗里探出身子,朝他喊了一句。
“振新!我还会回来的!”
他的声音被发动机声盖住了大半,但李振新听清了。
李振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挥了挥手,毕竟自己是走是留都不清楚。
车轮碾过土路,扬起一片灰黄的尘土,把小林子的脸遮住了。
李振新站在路边,看着那辆卡车越来越小,它沿着土路往南走,翻过一个缓坡,车头沉下去,车尾翘起来,然后整个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