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廷和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要说什么,但到了嘴边的话,却被他自己咽了回去。因为他发现自己找不到一个可以站得住脚的角度来反驳这番话。
殿内的骚动正在从文官队列向武官队列蔓延,又从武官队列向勋贵侯爵的位置蔓延。
一个站在武官队列中段的年轻将领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陛下是说……只要立功、结亲、生下具有皇室血脉的子嗣,我们的子孙未来也有机会在海外建国称王?”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大殿里,那句话像是一颗火星落进了干柴堆里。
他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将领用手肘轻轻碰了他一下,示意他噤声,但那个年轻将领的眼中已经被什么东西点亮了,亮得像是有一团火正在他瞳孔深处燃烧。
殿内安静了片刻。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开口的,那声音从文官队列的中段响起来,不大,却带着一种像是试探性的、正在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的分寸感:“陛下……臣斗胆问一句——这个‘含皇室血脉’具体是何意?”
朱厚照的目光落在那声音的来源上,那是一个穿着青色官服的年轻御史,面容清癯,手里攥着笏板,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的目光和皇帝的目光短暂地交汇了一瞬,又飞快地低了下去。
“结亲的含义是:勋贵朝臣将领将自己的儿子与宗室藩王的女儿结为夫妻,生下的子女便含有皇室血脉。”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反复推敲过很多次的事情时才有的笃定:“而只有当你的子嗣含有皇室血脉之后,才具备申请出海建国、裂土封疆、世袭罔替的资格。”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让那番话在空气中多停留一会儿,然后继续说下去:“朕知道,你们中间有些人会想——那我不和宗室结亲,我把女儿嫁给藩王行不行?”
“朕告诉你——行,但那结的是姻亲,血脉是宗室的,不是你的。你的女儿嫁入了皇室,她的子孙是皇室血脉,但那是宗室的子孙,不是你这一支的子孙。”
“你要让你的子孙拥有皇室血脉,前提是你把自己的血脉和皇室的血脉融合在一起。你的儿子娶了郡主,你们的血脉与皇室宗亲交融,那才叫‘含皇室血脉’。”
殿内安静了片刻,有人正在默默消化那番话的分量。
朱厚照没有催促他们,他的声音依然不急不缓,像是在展开一幅他已经反复画过很多次的地图:“也就是说,你今天立下的战功、做出的政绩、攒下的功劳,将来都可以兑换成一张‘入场券’。”
“你以军功拜将,以大功封侯,以国士之勋入觐,朕核实之后特旨赐婚,让你的儿子娶了郡主,然后你们的孙辈,那含了皇室血脉的孩子——便有了申请出海建国、裂土封王、世袭罔替的资格。”
“朕不会让每一个人都有机会出海建国,朕只让那些真正立下功勋、忠心为国的人有机会。”
“你能不能走到那一步,不靠朕的恩赏,靠你自己的本事。你打下来的仗越多,你修好的河越宽,你造出的船越大,你教出的学生越多——你的功劳簿就越厚。”
“你功劳簿够厚了,你的儿子才有机会和宗室结亲。你的孙辈,才有机会出海建国。”
朱厚照说完之后,殿内安静了很长时间。
那种安静,和方才的安静都不一样。
方才的安静是被压制的安静,是文官们还在寻找反驳理由的安静,是藩王们在权衡利弊的安静,是武将们在等待命令的安静。
而此刻的安静,是一种正在被点燃的安静。
有人在心里算账,有人在心里掂量自己的功劳簿有几页厚。
有人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如果我再打一场胜仗,如果我再建一条水渠,如果我再升一级官职,那我的孩子是不是就有机会和宗室结亲?我的孙子是不是就有机会出海建国?
那不是被压制的安静,是一种正在酝酿着巨大风浪的安静。
英国公张懋站在武官队列最前面,他的左手还握着腰间的佩剑剑柄,但他的右手——他那只没有握剑的手——正在身侧微微蜷着,又松开,又蜷着。
他打了大半辈子仗,甚至打过的仗比在场大多数文官读过的书还多。
他经历过成化年间的边患,经历过弘治年间的动荡,经历过新帝登基以来的所有风暴。他以为自己的心已经像被磨过无数遍的石头一样,不会再有什么东西能让它轻易跳动起来了。
但他此刻不得不承认,他的心确实跳得比平时更快了一些。
他是个武将,他的功劳簿上记着的是斩首级数、是边墙加固的里数、是操练士卒的人数,是一桩一桩的甲胄和刀枪上磨出来的军功章。
他的家族,英国公府,世袭罔替,已经是大明最高级别的勋贵之一了。
但如果他立下更多的功勋,如果他的子孙能够与宗室结亲,那他这一脉——还能在海外拥有另一片属于自己的领地。
那不是陪都守备将军打出来的地,也不是文官们争来的俸禄地,那是他名正言顺的分封地,是他子孙世世代代的根基。
他开始认真回想自己过往那些年,打了多少仗?修筑了多少边墙?训练了多少将士?
那些数字原本在他心里只是一个“守土之责”的例行账目,此刻它们正在被重新称量,变成另一种他从未想过的东西。
定国公徐光祚站在张懋旁边,他的呼吸在皇帝说完那番话的瞬间就已经微微加快了一些,此刻正缓缓恢复正常节奏。
他在心里默默地列着清单——他的功劳簿上记着什么?
他是中山王徐达的后代,袭爵定国公,又兼任中央都督府军长。
他的子嗣,天然就比寻常勋贵高出一等。
如果他也能够请求与宗室结亲,那他的孙辈血脉含金量,不会比任何一家藩王差。
他悄悄地侧过头看了一眼远处的藩王队列——那里面坐着的人,原本是他需要仰望的对象。
但如果皇帝这一条政令真正推行下去,他的子孙和那些藩王的子孙,将会拥有对等的机会。
藩王宗亲的队列里,襄陵王朱范址已经重新攥紧了那根乌木拐杖,他的手指在拐杖的龙头扶手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感受那句话的触感。
他在想——陛下方才说,功臣子嗣含皇室血脉者可以出海建国。那意思是,宗室和功臣联姻之后,那些孩子既算宗室血脉,也算功臣血脉,他们将有资格向皇帝申请建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