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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出海建国背后的诸多考量(1 / 3)

朱厚照的步伐不紧不慢,靴子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清越而有节奏的声响,穿过一道月洞门,绕过一片已经落尽了叶子的柏树林,便到了东暖阁的门前。

刘瑾提前一步已经推开了门,侧身站在门槛内侧,等他进去。

东暖阁里的地龙烧得正好,暖意从金砖地面下渗上来,将冬日午后的寒气挡在了门外。

书案上的茶碗是刚换过的,碧螺春的茶汤金黄透亮,在白瓷盏里微微冒着热气。

朱厚照在书案后面坐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然后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立刻开始批阅那些通政院送来的章奏,那些东西不急,晚半个时辰再看也无妨。

他需要一点时间,把方才在朝会上说的那番话,在自己心里再重新捋一遍。

方才在承天殿里,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了那番话。

“不单单是藩王宗亲,凡我大明朝臣、将领,凡忠心为国、功勋卓著者,亦可奏请与宗室结亲。朕核实功勋后,特旨恩准。

结亲之后,其含有皇室宗亲血脉的子嗣,长大后,亦可申请出海建国。建国之后,世袭罔替,永镇一方。”

这个决策他也是思考了良久之后,方才做出的决定。

之所以会有这样的决定,第一个原因,天下。

他前世在天上飘荡了数百年,见过太多东西。

他见过那些欧洲人的帆船如何绕过好望角,如何横渡印度洋,如何抵达那片他从未踏足却在地图上反复注视过无数次的新大陆。

他见过那些殖民者如何在海外建立据点,如何把那些原本属于土著的土地变成自己的种植园和矿山,如何把那些高产作物从新大陆带回旧大陆,然后让那些作物的种子在旧大陆的土地上生根发芽、繁衍扩散。

他也见过大明后来的样子,那些曾经航行到过印度洋的巨舰,在港口里烂成了水下的朽木。

那些曾经记录着航线和水文的航海图,被刘大夏一把火烧成了灰烬。

那些曾经到过南洋、印度、波斯的水手和舵工,被遣散回家,有的去了走私船上,有的改行打鱼,有的老死在渔村里。

大明从海上退回陆地,从世界退回长城以内,然后那些被封锁的海岸线后面,是越来越贫瘠的土地和越来越沉重的赋税,是越来越僵化的制度和越来越萎靡的士气。

他不打算让历史重演。

朱厚照的目光从茶碗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被冬日午后的日光晒得微微发亮的太液池水面上。

水面结着一层极薄的冰,像一面被磨平了棱角的镜子,映着灰蓝色的天空和光秃秃的柳枝。

他的目光穿过那片冰面,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像是在看那些他还没有真正派兵去征服、却已经在脑海里反复勾勒过无数次的土地。

他的目标从来就不仅是大明,大明只是起点,不是终点。

那片被他在地图上反复注视过的、占据了整面墙壁的寰宇殿世界地图——那上面标注着的每一个地名,吕宋、安南、爪哇、苏门答腊、马六甲、古里、忽鲁谟斯、天方、拂菻、法兰克、英吉利......

那些地方,才是他真正想要纳入大明秩序的土地。

但这么大一片天下,单凭朱家的藩王宗亲,吃得下吗?

朱厚照在心里默默地摇了摇头,藩王宗亲就那么些人,有野心的、有能力的、有胆略的,更是少之又少。

宁王和安化王算两个,襄陵王、楚王、兴王算三个,益王、崇王、周王、蜀王、肃王、庆王、代王、辽王——所有人加起来,也不过那么几十个人。

几十个藩王宗亲,就算每一个人都愿意出海建国,就算每一个人都带走了足够的百姓和军队,他们能够覆盖的领地,也不过是吕宋、安南、爪哇、苏门答腊、马六甲这些地方。

再远一些的印度、波斯、阿拉伯半岛、非洲东海岸、欧罗巴大陆——那些地方,藩王宗亲够得着吗?

够不着。

他没有那么多有野心、有能力的宗室子弟可以用,但他有整个大明的文官、武将、勋贵。

大明从来不缺能臣猛将,他们缺的只是一个上升通道。

朱厚照想到这里的时候,手指在书案上轻轻叩了一下。那一下叩得很轻,在安静的暖阁里却格外清晰。

一个读书人考中进士之后,能做到六部尚书,做到都察院御史,做到内阁大学士——以前内阁还在的时候,那是文官的顶点。

但到了顶点之后呢?

他还能往哪里走?

封侯?

那是武将与外戚的事,文官非军功不封侯,那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

荫子?

朝廷会荫一两个儿子做官,但那不过是延续一世的恩典,三五代之后就断了。

一个武将立下军功,升到总兵官,升到军长,甚至封了侯,然后呢?

爵位已经到手了,功业已经到头了,剩下的就是守着那份功劳簿等着老去、等着儿子袭爵、等着孙子接着袭。

世代不过如此,几代之后就泯然众人了。

这些人缺的是什么呢?

是一件事。

一件让他们觉得“我这一辈子拼死拼活,不只是为了升官发财,是为了我的子孙后代能够拥有比我现在更高的地位、更大的权力、更广阔的天地”的事。

而海外封王,就是那件事。

一个文官,原本的目标是做到六部尚书、入阁拜相。

但有了“海外封王”这个选项之后,他会开始琢磨——我能不能更进一步?我的儿子有没有可能娶到郡主?我的孙子有没有可能在海外建国称王?

只要他有这个念头,他就会比任何人都卖命地干活。

他修水利会更卖力,因为他知道户部拨的每一两银子都可能变成功劳簿上的一笔,都可能在将来兑换成他儿子迎娶郡主时的那张“入场券”。

他治理地方会更用心,因为他知道考成法上每一笔“优等”都可能在他请旨赐婚时多一分分量。

他整顿盐政会更狠,因为他知道那些被查出来的走私商贾背后的士绅家族,正在和他争夺同一个未来。

一个武将,原本的目标是攒够军功封侯拜将。

但有了“海外封王”这个选项之后,他带兵操练会更拼命,因为他知道每打赢一场仗,每斩获一个敌将的首级,他儿子迎娶宗室女的希望就大一分。

他修筑边墙会更细致,因为他知道那些边墙不只是防守用的,它们是功劳簿上的数字,是将来他那一脉分封海外的基础。

他训练士卒会更严格,因为他知道那些精兵将来不只是守边用的,它们可能成为他儿子出海建国时的第一批卫队。

这个想法一旦扎下根,就会像藤蔓一样缠住每一个人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