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会让人不再满足于“安安稳稳做到尚书”或者“攒够军功封侯拜将”这种过去的顶点,而是不断地推着人往前走——再立一功,再升一级,再靠近一点。
只要那个顶点足够远、足够高,人就会一直跑下去,一直跑到跑不动为止。
而它的吸引力之所以如此致命,还有一个更关键的原因——它把“权力”和“家族”绑在了一起。
过去一个人做到尚书、做到侯爵,爵位虽然能袭一代、两代,但终究是有限的,子孙的荣辱还是系于朝廷的一纸恩典。
可如果他的子孙能出海建国,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那块地是封给他的子孙的,不是朝廷临时赏赐的田庄,不是随时可以收回的爵禄。
那是“世袭罔替”的封国,是能传几十代、几百代的东西。这对一个做父亲、做祖父的人来说,吸引力是任何金银财宝都比不了的。
他的第二层考量,是把文臣武将勋贵与藩王宗亲以及皇帝重新捆绑到一起。
那些文官为什么会一直抱团与皇帝抗衡?
他前世在天上飘荡的时候,反复想过这个问题。
文官们不是天生就要和皇帝作对的,他们之所以会形成一种“集体行动逻辑”,是因为他们的利益与皇帝的利益并不完全一致。
皇帝要打仗,文官们要算账;皇帝要改革,文官们要维稳;皇帝要用新人,文官们要护着门生故旧。
利益不一致,所以行动不一致,所以皇帝越是想做什么,文官们越是会想方设法地阻挠、拖延、阳奉阴违。
但海外封王这件事,改变了整个利益格局。
因为条件是——你必须与宗室结亲,你的子嗣含有了皇室宗亲血脉,才有资格申请出海建国。
这个条件,把文官武将勋贵和宗室绑在了一起。
你的儿子娶了郡主,你的孙子就是半个皇亲。
你这一支家族的未来,和宗室的血脉紧紧锁在了一起。
你还会反对皇帝吗?
你还会和那些还没有和宗室结亲的文官们抱团吗?
不会了。
你不但不会反对皇帝,你还会成为皇帝最坚定的支持者,因为皇帝如果倒了,新政如果废了,出海封国的机会可能就没有了。
你甚至会主动去压制那些还在观望、还在犹豫、还想着“再看看”的同僚们。
因为出海封国的名额有限,功劳簿上的排名有先后,每多一个人和你竞争,你的儿子就多一分不确定。
你比任何人都希望这场游戏按照皇帝定下的规则平稳运行,因为那些规则是你在其中占据有利位置的保障。
这就是“捆绑”的力量,不是用锁链,而是用利益,用希望,用子孙的未来。
朱厚照想到这里的时候,手指又在书案上叩了一下。
那一下比方才更轻,却带着一种像是已经把一条长链的所有环节都扣上了之后的笃定。
他的第三层考量,是形成一个有效的“利益与忠诚”闭环。
忠臣于国——立功于朝——结亲于宗室——子嗣出海建国。
四个步骤,每一步都看得见前路,每一步都是正向激励。
他要做的事情很简单,就是把这条路径清晰化、制度化、公开化。
让每一个人都知道,你只要忠诚于大明,你只要立下功勋,你的子孙就有机会去海外封王。
这不是空头许诺,不是画饼充饥,因为宁王和安化王已经在准备了,因为他们后面还会有更多藩王出海。
那些先行者的存在,就是这条路径已经打通了的最好证明。
一个官员在地方上治理三年,考成法评了“优等”,他会怎么想?
他会想——我再努力一届,也许就能升到按察使;再努力一届,也许就能做到布政使;再往上,就是侍郎、尚书。
而到了尚书这个位置,我就有资格向陛下请求与宗室结亲了。
我儿子娶了郡主,我孙子就有机会出海建国。
这条路是看得见的,每一步都有人走过了,每一步都有先例。
一个将领在边关打了胜仗,斩首数百级,他会怎么想?
他会想——我再打两场胜仗,也许就能升到军长;再打几场,也许就能封侯。
封侯之后,我就可以向陛下请求与宗室结亲了。
我儿子娶了郡主,我孙子就有机会出海建国。
这条路上每一个台阶都有人站过了,这不是画饼,这是已经在运转的机制。
藩王们也不会觉得自己的“特权”被稀释了,因为文官武将勋贵是“结亲”之后才有的资格,而不是凭空获得的。
他们要先娶了宗室的女儿,然后他们的孙辈才“含有皇室血脉”,才有资格申请出海建国。
这和藩王本人直接出海建国,起点完全不同。
藩王本人是王,功臣的后代只是“含皇室血脉的子嗣”,中间差着一个辈分,差着一整套身份认同。
藩王们不会产生“凭什么他也能建国”的不平感,因为功臣的后代建国,靠的是他们自己父辈的功勋,靠的是他们自己那一脉和宗室联姻之后的血脉融合。
那不是凭空掉下来的恩典,是一代一代人用军功、用政绩、用血汗换来的。
藩王们会觉得——我的起点高得多,我是本人出海,他是子孙出海;我是世袭罔替的王,他的父辈还要先立功、再结亲、再生子、再申请,中间隔着一辈子。
高下有别,藩王们不会觉得自己被冒犯了。
朱厚照端起那碗已经温了的茶,又抿了一口。
碧螺春的余香在舌尖上慢慢散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甜。
他放下茶碗,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冬日的日光照亮的庭院里,思绪继续往下走。
第四层考量,是把文官集团的“后背”彻底拆掉。
此前他用“弑君案”砍掉了文官集团的权力核心。
刘健、谢迁、李东阳被拿下了,三法司被清洗了,内阁被废了,六部直接对皇帝负责。
文官们失去了曾经那个可以让他们抱团抗衡皇权的中枢机构,他们变成了散兵游勇。
然后他用衍圣公案,砍掉了文官集团的精神支柱。
孔家的“圣裔”光环被废了,衍圣公的爵位被夺了,孔家子弟被逐出了曲阜。
那些文官们曾经赖以维系“道统”的旗帜,被皇帝当着整座京城百姓的面扯了下来,撕得粉碎。
接着他用科举改制,砍掉了文官集团的思想根基。
加考实务,增设工科农科算科,统一教材——那些曾经只读四书五经、只写八股文章的士子们,现在要学农政、水利、刑名、算学了。
他们读的书不一样了,他们将来思考问题的方式也会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