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真腊呢?”旁边一个年轻人追问,“真腊那边怎么样?”
林掌柜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脑海里翻找着关于真腊的记忆碎片:“真腊我去的次数不多,但我知道那地方以前也是个大城邦,湄公河三角洲那一带,土地肥得能攥出油来,种什么长什么。”
“只是这些年被暹罗压着打,国势已经衰落下去了。不过楚王要是选真腊,以他的性子,怕不会甘于只守着那片地方,多半会继续扩张。”
那些围在他身边的人听着,有的在默默点头,有的在心里盘算着什么,有的已经开始低声和旁边的人讨论起来。
京城里的议论声和午后的日光混在一起,在承天宫外的青砖地面上铺开一片暖洋洋的色调,像一张被风吹皱的绸缎。
而另一边,在宣武门内大街的藩王馆驿里,襄陵王朱范址早已经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走进正堂坐下歇息,而是先站在院子里那棵落尽了叶子的老槐树下面,负手而立,看了一会儿灰蒙蒙的天空。
冬日的风从北边吹来,裹着干冷的气息,拂过他花白的鬓发和玄色蟒袍的边角。
他站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今天上午那番对话的余韵,又像是在等心里那件已经决定下来的事最后落稳。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正堂,在主位上坐下,拐杖靠在椅边,双手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站在正堂门口的庶长子朱征钤身上。
朱征钤穿着一件靛蓝色的棉袍,面容清癯,眉眼间和他父亲有几分相似,此刻正站在门槛内侧,微微躬身,等着父亲开口。
襄陵王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像是已经把所有的话都想好了的笃定:“征钤,今日我进宫见了陛下,已经定了,我襄陵王一脉,封国渤泥。”
“等宁王和安化王出海之后,咱们就是第二批走的人。”
朱征钤的呼吸微微顿了一瞬,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他抬起头来,目光和父亲的目光交汇了一瞬,又低了下去:“儿臣知道了。”
襄陵王看着他,然后继续说道:“另外,你去放一个消息出去——就说襄陵王府从今日起开始招人,无论是读书人、武将、工匠、农户。”
“只要愿意跟着本王到渤泥建功立业、封侯拜相的,都可以来报名。”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专注:“以前在大明有什么志向没达成的,有什么本事没处施展的,都可以来试一试。”
“渤泥是一片全新的土地,那里什么都有,就缺人。去了之后,只要有本事,就有位置坐。”
朱征钤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那番话的分量,然后躬身应道:“儿臣明白了,儿臣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走出了正堂,步伐比来时快了一些。
襄陵王一个人坐在正堂里,目光穿过敞开的门,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幅用淡墨勾勒的速写。
而在不远处的另一个院落里,楚王朱均鈋也正在做着几乎相同的事情。
他比襄陵王更直接,回到府中之后没有耽搁,直接叫来了自己的长史,让他把消息放出去,说楚王府从即日起开始招募人手,无论文武,无论出身,愿意跟着去真腊建功立业的都可以来报名。
消息从藩王馆驿的两座院落里同时传出,像两条汇入同一片洼地的溪流,在短短半天之内就流进了京城的每一条街巷。
最先涌向襄陵王府的,是一群住在城南的读书人。
他们大多是落第的秀才、举人,有的已经考了十几年,有的考了三五次,都是那种离功名总是差一口气的人。
他们听到襄陵王放出的消息之后,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赶到了藩王馆驿门口。
一个穿着靛蓝色旧儒衫的中年人站在人群最前面,手里攥着一卷已经翻得起了毛边的《资治通鉴》,对着门口的管事躬身行礼:“学生是顺天府学的生员,姓周。”
“听说襄陵王殿下要招人去渤泥,学生愿意跟着殿下去渤泥。”
他身后几个同样穿着旧儒衫的读书人也跟着躬身行礼,声音参差不齐,却都带着同一种急切:“学生也愿意跟着殿下走。”
襄陵王府的管事是跟着襄陵王多年的老人了,他站在门槛内侧,看着那些弯下去的脊背和攥着书卷的指节,微微侧身让开了一条路:“诸位稍等,容我去通报。”
而在更远处的楚王府门口,涌来的人则更加多样。
有穿着短打的工匠,有背着行囊的农户,有腰间别着短刀的退役老兵,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常年跑江湖的游医。
他们挤在楚王府的侧门口,声音此起彼伏,有的说自己在码头上干了二十年,修船是一把好手;有的说自己种了一辈子的地,什么庄稼都懂;有的说自己打过仗,能拿刀能射箭。
楚王府的管事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头,深吸一口气,然后提高声音喊了一句:“都别挤!一个一个来!先到这边登个记,姓名、籍贯、会什么手艺,都写清楚!”
人群稍微安静了一些,有人开始在管事指引下排成一列,有人还在低声和旁边的人讨论着真腊的气候和水土,有人攥着手里的工具袋,目光里带着一种已经下了决心之后特有的笃定。
到了傍晚时分,襄陵王府和楚王府的登记名册上已经各自添了上百个名字。
那些名字里,有考了半辈子功名却始终差一口气的读书人,有在码头上扛了一辈子包的脚夫,有在乡间教了一辈子书却始终没能出头的穷秀才,有在田里弯了一辈子腰却始终没能拥有自己土地的佃户。
他们在大明国内,也许永远都只是边缘人,但他们听说襄陵王和楚王要去渤泥和真腊建国,需要人手,需要能写会算的、能修船盖房的、能种地开荒的、能带兵打仗的——他们就来了。
京城里关于渤泥和真腊的议论还在继续,关于襄陵王和楚王招人的消息也正在以更快的速度向更远的地方扩散。
那些消息随着驿卒的马蹄声,沿着官道向南、向东、向西,一层一层地漫过去,在那些还没有听到消息的地方,等待着下一个清晨的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