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府的角门吱呀开了一半。
门房刚要问一声,看见来人身上那件洗白的青袍,腿一软,门轴被他自己撞开到底。
“林、林大人!”
林易没搭话,径直往里走。徐妙云跟在后头,怀里抱着两本册子,一本是户部过关单的抄本,一本空白。
前厅里正在算账。
朱棣趴在案上,袖子撸到胳膊肘,面前摊着三本账。北平刚送来的:羊毛四万斤,倒手卖给江南织户,一斤赚七文,三万贯出来了。他拿着林易发的那种炭笔,在纸上写“毛利”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格式倒是一板一眼。
管家撞进来。
“殿下!林总监到了,已经进二门了!”
朱棣手上一抖,炭笔在纸上划出半尺长一道。
三本账,连同压在底下那本羊毛专营暗账,一把抄起来塞进坐垫底下,屁股压上去,压出个鼓包。
又觉得不对,拽了条毯子盖上。
管家看着自家王爷这套动作,一个字不敢说。北平的骄兵悍将见了这位主子腿打颤,这位主子见了一件九品官服,能把祖宗牌位藏起来。
“哎哟——”
朱棣从坐垫上蹦起来,两步迎出去,脸上笑出了褶子,“林主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啊!”
林易越过他,坐进主位。
那正是朱棣刚才坐的那张椅子。坐垫下的鼓包被压塌了一半。
朱棣的眼皮跳了跳。
“林主任,那个,茶。”他抢过侍女手里的壶,亲自倒,“上回您说的那个考核表,本王句句照办。北方分公司三季度KPI,超额百分之二十七。羊毛、皮货、马匹,三样都过线。”
林易端起来喝了一口。
“贡茶。”
“……啊?”
“陛下上个月的份例茶,总共十二斤。”林易把杯子搁下,“燕王府一家喝了三斤。”
朱棣的笑还挂在脸上,脖子往后缩了半寸。
“这个……是母后赏的。”
“记着。”林易朝徐妙云偏了偏头。
徐妙云翻开空白那本,炭笔落纸。
朱棣看着她写,喉咙里咕了一声。这女人本该是他王妃,如今给这瘟神当账房,记他的黑账比记自己嫁妆还利索。
“林主任,您到底来干什么?”朱棣憋不住了,“罚多少?说个数,本王认。别一趟一趟来,本王府里的门房都被您吓出病了。”
“今天不罚钱。”
“真不罚?”
“燕王殿下,罚钱是最低级的手段。”林易翻开考核簿,“我今天来招人。”
“……招人?”
“大明集团要开一家远洋商号。缺一个首席执行人。”炭笔在纸上敲了两记,“听说你府上上个月新收了一批南边来的仆役?”
朱棣愣住。
他一个在北平放羊卖毛的王爷,跟远洋差着整个大明。转念一想,这就是个借口。这瘟神哪回上门不是先说件不相干的事,回头一刀捅在户部的过关单上。
“新招的是有。云南、贵州那边乱,内官监分下来一批小的,还有些是买的。”朱棣摸着后脑勺,“三百来号,扫地烧火的。林主任您要哪个?本王送。”
“全叫出来。”
“全?”
“全。”
林易的炭笔在簿子边上停了一下。
那孩子的名字他不打算问。名字一出口,这三百颗白菜里就有一颗成了宝贝,价钱归朱棣定。
挑白菜的规矩是先挑,后问价。
一刻钟后,前院站满了人。
三百多号,青灰短褐,一层一层排到影壁根下。管家举着名册在前头点数,点到一半手抖,重头再点。院里没人敢咳嗽。
朱棣站在廊下,揣着手,盯林易的后背。
这人在他院子里挑人,跟在自己家挑白菜一样。
林易走进人堆。
第一排,一个十七八的小子。
“见过海吗?”
“回、回大人,奴婢没见过。”
“想见吗?”
“不、不想。”那小子哆嗦着,“奴婢想在府里当差,吃得饱。”
林易点头,往下一个。
第二排,一个瘦高的。
“会凫水?”
“奴婢会一点,河里的。”
“船翻了,水里有鲨鱼,你怎么办?”
那人脸白了,跪下磕头:“大人饶命,奴婢不上船!”
徐妙云在后头记。她记的是这三句话的次序,不是这些人的名字。
三百人。
一半跪,一半抖。听见鲨鱼两个字,没有一双眼睛亮起来。
走到第七排,林易的脚步慢了。
不对。
上回他在这府里闲逛,看见有个孩子拿扫帚在青砖上画船。画的是九根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