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孩子该在这三百人里。
不在。
内官监分下来的名册他昨夜翻过,那一批一个没走。可历史这东西他自己已经拿脚踹过好几回——马秀英没死,朱标没病,朱棣没造反。这条线偏出一寸,那孩子可能被拨去了别的王府,也可能已经埋在城外。
真找不到,两千零七十万两的应收账款就得换个人去收。
换毛骧?那位一上船能把水手全砍了。
“林主任?”朱棣从廊下伸脖子,“一个没瞧上?本王再买一批,南边人牙子那儿多得是。”
“后院是什么?”
“柴房、马厩、洗衣的。都是下等杂役,不敢污了大人的眼。”
“开门。”
朱棣朝管家甩了下手。
后院比前院小,一角堆着柴,墙根下几只木盆。太阳晒得青砖发白。
角落里蹲着一个人,背对门口。
一只半人高的水桶搁在他跟前,桶里飘着东西。他右手捏一片削薄的木头,左手一把破柴刀,一下一下往木片上刮。刮完不看,直接往水里放,眼睛盯着水面。
院门开得那么大响,他没回头。
管家的脸绿了:“马和!瞎了眼!林大人到——”
林易抬手把他截住。
他绕到侧面,蹲下。
桶里飘着一艘船。
一寸半长,三根桅。不是渔船那种平底,底下削出了尖。船身两侧各钉着两片薄木,浸在水里。首尾有一截歪着的舵。
蹲着的人正拿一根草茎在水面上扇风。
船歪了。
他撇下草茎,把船捞起来,拿柴刀在左边舷侧刮了两下,又放回去。
再扇。
船正了半分,还是歪。
他从柴堆里摸出一块小石头,塞进船底那道刻出来的槽里。
再扇。
船直了。
那人从喉咙里挤出一声。
“压舱石。”林易开口。
那人这才发现旁边有人,整个身子往后一跳,柴刀掉在地上,人跪下去,脑袋砸在青砖上。
“奴婢该死!奴婢没听见——”
“抬头。”
那人抬起来。
十四五岁,身形匀称,骨架子比同龄的粗一圈,脸上一块旧疤。
眼睛不像院里那三百个。没有那种垂下去的、擦地板一样的死气。
那双眼睛先打量林易的官服,打量完了往上,直接看人的脸。看得很快,看完立刻低下去。
不是怕。是在算这人是谁、能给他什么。
徐妙云在门口把炭笔捏紧了。
“你叫什么名字?”
“回大人的话,奴婢名叫马和。”
“云南人?”
“是。昆阳州的。”他停了一下,“兵乱那年家里没了,奴婢被送进内官监,今年拨到王府扫地。”
“船是你自己想的?”
“奴婢瞎弄的。”马和的手往身后藏,指头上全是刀口,新旧摞在一起,“大人别怪罪,奴婢不误差事,都是夜里弄的。”
“为什么弄船。”
马和没答。
林易等着。
院里的日头正落在那只水桶上,水面晃着一小片白。
“奴婢小时候,寨子里有个老回回,去过西边。”马和的声音低下去,又硬起来一点,“他说外面的海比天还大。他说他见过一种船,九根桅,船上能种菜,走一年不靠岸。”
“奴婢不信。”
“奴婢想造一艘出来,自己去看。”
说到最后半句,他脖子往上抬了一寸,那点怯没了,眼睛迎着林易。
“奴婢知道这是妄想。奴婢是个太监,一辈子出不了这院子。”
“可奴婢做梦都想。”
林易把桶里那艘船捞起来,翻过来看船底。
尖底,有龙骨的雏形,压舱槽在正中偏后。两侧那四片薄木,他伸手拨了拨。
“这四片做什么用的?”
“船一歪就往回扳。”马和有点急,像怕说不清,“奴婢试过,不加这个,风一斜就翻。加了能扛住。”
减摇鳍。
柴刀,破木片,一只洗衣桶,一个没见过海的人。
林易把船轻轻放回水里。
“再问你一句。”
“大人请问。”
“船在外海翻了,水里有鲨鱼,你怎么办?”
马和跪在地上,眼睛动了一下。
不是往上找活路,是往桶里那艘船上落。
“……奴婢先看它是怎么翻的。”
“先看?”
“翻过一次,下一艘就不翻了。”他抬起脸,“奴婢死了不要紧,得让人知道是从哪儿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