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没人想说话，是所有人都在等别人先说。
六国使臣各怀心思，目光在烛影里交错碰撞，相互试探。
打破沉默的是春申君黄歇。
他把面前的陶杯往旁边挪了挪，腾出案面正中的位置，双手交叉搁在案上，圆脸上挂着一种丝毫不带锋芒的笑容，开口时语调悠缓。
“既然是选主帅，总得有个章程。楚国带甲百万，战将千员，论兵力、论资历，本来是最合适不过的。但楚国离函谷关太远了，大军远征，粮草耗费太大。主帅这个担子，楚国就不争了。”
他停了一下，目光很自然地转向赵括，笑容里多了一层意味深长的东西，“赵国若是想扛这个旗，楚国没有意见。不过联军一旦西进，楚军担任的是南路的侧翼攻势，要单独突破武关。武关那地方，诸位都知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楚军拿人命去填，总不能白填。”
赵括知道他的潜台词，要加钱。
春申君话音刚落，张平便站了起来。
韩国相国身材瘦高，站在案后像一根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竹竿，但他说起话来却斩钉截铁。
他没有看春申君，而是面朝史厌，声音不高：“春申君这话说得太早了。武关在南路，函谷在西路，两路出击本是早就议定的方案。可楚国现在说要独取武关以西。诸君都知道武关以西是秦国的商於之地，十五座城，方圆三百里，春申君一张口就要全吞下去？”
张平转过头，看着春申君，嘴角挂着一丝冷笑说道：“那我韩国成什么了？那诸国算什么？韩国在西路也要出兵，配合联军进攻函谷关。若武关攻破，商於之地由楚国独吞，那我们其它五国难道是去给秦王贺寿的吗？”
春申君的笑容淡了几分，但语调依然温和：“张相国言重了，楚国提的只是‘归楚’，不是‘独吞’。商於之地本就与楚接壤，楚国取商於，是为了方便日后屯兵守关，说到底也是为了联军的长远之计。韩国若觉得吃亏，武关攻破之后，关内的缴获，韩军可以先挑。”
“缴获？”张平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听到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秦军在商於囤了多少年的粮草辎重，春申君心里有数。若城是你楚国攻破的，缴获多少还不是由你楚国说了算，诸位可不要被楚国骗了。”
其他国家的人都点了点头，似乎认可了张平的说法。
见此情形，春申君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嘴里嘟囔了几句，也许是骂张平多事的话，他端起了陶杯，喝了一杯后随即一动不动。
将渠拄着拐杖缓缓站起身来。
这老头的老年斑已经从手背爬上了脸颊，眼窝凹陷得很深，但他的声音依然洪亮：“两位在这里争商於，争武关，老朽想提醒一句，燕国最关心的不是分地，是人。上一次与赵国的鄗代之战，燕国折了栗腹，折了卿秦，折了数万燕国子弟。”
将渠说到这儿的时候颇有怨念地瞥了赵国这边，廉颇摸了摸鼻子，庞煖一脸平静，仿佛当初那把火不是他放的。
至于赵括，还朝将渠眨了眨眼睛，气得后者后面说话的声调都变了。
“如今蓟城空虚，代郡以北的东胡人收到消息已经在蠢蠢欲动，燕国北境烽火连天，燕国此番参与合纵，不为争功，不为分地，只求一条，合纵功成之日，各国在秦地盟誓，共守北境，共御胡患。”
史厌看了将渠一眼，不知道这是将渠自己的想法还是燕王的想法，这跟原来他说服燕王时的放的饵不一样了。
也可能是时势变化，异族的危害对燕国来说更大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