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一息,拐杖在地面上轻轻顿了一下,苍老的声音在偏殿中回荡:“燕国可以出兵五万,但燕军不能全部西调,须留一半兵力在北境以防万一。秦国要打,东胡人也要防备,若联军只顾西进,把燕国北境晾在一边,等秦军还没打完,胡人先破了居庸关南下,燕国拿什么守?到那时候,联军是继续攻秦,还是回头救燕,还是眼睁睁看着燕国亡在胡人马蹄下?”
殿中无人应答。
在场的诸国,除了韩、魏、齐三国,现在均与异族还有战争。
加上秦国,秦、赵、燕三国地处北方,常年与强大的游牧民族为邻,经常与其发生战争,燕国的担忧也只有赵国最懂。
对其他几国来说,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你燕国就是被异族屠尽了,关我屁事儿。
春申君低着头看自己的酒杯,魏国的晋鄙只顾着喝酒,张平望着殿柱上的裂纹,齐国的后胜双目游离,不知道是不是渤海里的海参吃多了。
将渠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终于落在了后胜身上。
后胜终于回过神,他把案上的碟子往旁边推了推,腾出地方,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竹简,在案面上轻轻展开。
他看了看左右,开口时语气平淡,像是在念齐国日常朝堂上发生的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我们大王说了,齐国不争联军统帅,齐王命后某带了五万精兵,驻在历下,随时可以沿济水西进,截断成皋与函谷之间的驰道。联军若正面攻关受阻,齐军可抄其后路,齐国还将负责联军一半的粮草。”
他目光如电般环视在场众人:“齐国只有一条要求,辎重转运若经过各国国境、各关卡不得查验齐国商队,这条写进盟约,齐国即刻出兵出粮。”
此言一出,确是令人振奋,齐国太有钱了,居然能拿出如此庞大的粮草以供联军攻秦所需,可后胜后面的话细细思索又不太对......
偏殿里安静了一瞬,众人反应过来,他娘的齐国人做生意做习惯了,合纵攻秦这件事也要掺合进来捞一笔......
春申君笑了,那笑声不大,但讽刺的意味满殿都听得出来:“齐国舅,齐国这是来合纵的,还是来做生意的?免查验?这五个字写进盟约,回头齐国的商队运的是粮草还是秦国的细作,谁来分辨?”
后胜面不改色,手指在竹简上轻轻敲了敲,“春申君若觉得齐国贪心,不妨把商於的城分两座给齐国。齐国可不嫌远嫌累,可以在武关以西设个中转仓,专门给楚国转运粮草。”
春申君的笑容终于彻底冷了下来,他把陶杯放在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磕响,“分两座给齐国?齐国的兵船能开到武关吗?”
“齐国的兵船到不了武关,但齐国的粮船能到成皋。”后胜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目光从春申君身上移向张平,又移向将渠,“联军几十万人,每天吃掉的粮草堆起来比太行山还高。敢问春申君,楚国的粮道要从大别山翻过来,走到函谷关下,路上损耗几成?敢问张平相国,韩国的存粮够联军吃几天?敢问将渠大夫,燕国的粮队要穿过整个赵国才能到前线,赵国会不会记仇,不放行?”
他这一串“敢问”,把在场所有人都问住了,但他还没有说完。
“齐国可不是为了占便宜。齐国是为了让联军的粮道不至于断在半路上,齐国关卡免验,换的是齐军护送粮道的安全,这条写进盟约,对谁都有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