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六章 莲心会暗,拙守观真(2 / 3)

没有怯懦,没有讨好,也没有硬撑。就是一种最朴素不过的陈述。

茶室里安静了一瞬。

陈老捻动菩提子的手指又停了下来,目光在刘衍脸上多停留了两秒。苏曼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小树“咦”了一声。就连一直闭目养神的多吉,也再次睁眼,目光里的审视意味更浓了些。

林远嘴角的笑意深了一分,不易察觉。他没有对刘衍的话做任何评价,只是重新提起茶壶,为众人续水,自然地转换了话题:“陈老,上次您提到城西那块地,气脉有滞,后来是如何化解的?”

话题被引开,气氛重新流动起来。但刘衍能感觉到,落在他身上的那些目光,少了几分轻慢,多了几分……探究。

接下来的时间,刘衍真的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只是听,只是看。

他听陈老讲如何用“移步换景”的小改动,化解一处商业广场的“煞气”,听着听着,他脑子里浮现的却是大学时学过的古代城市规划思想,讲求的也是顺应地势、聚气藏风。陈老的话,似乎只是给古老智慧披上了一层玄学的外衣。

他听苏曼分享“灵气疗愈”的神奇案例,描述如何引导“宇宙能量”为患者清除“负面情绪块”。刘衍听着,却想起小时候在乡下,外婆心情不好时,就喜欢去田埂上走一走,看看庄稼,回来心情就好了。外婆说,那是“接地气”。

他看小树闭着眼,对着一盆绿植“沟通”,然后说这盆植物“渴望更多的东北方阳光”。刘衍看了看那盆植物的长势,叶片确实有些向光性歪斜,他想起生物课本上讲过的向光性原理。

他看多吉始终沉默,但每当有人说话时,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会极其细微地颤动,仿佛在无声地计算或感应着什么。刘衍看不懂,只觉得那动作,透着一股冰冷的精确感,不像修行,更像……某种调试。

他也看林远。

林远很少发言,大多时候在倾听,偶尔插一句,总是能恰到好处地引导话题,或点出关键。他游刃有余地周旋在这些“高人”之间,态度客气尊重,但刘衍隐隐觉得,林远看他们的眼神,和他看公司里那些“专家”“顾问”的眼神,并无本质不同——那是一种评估资源价值、衡量可用程度的眼神。

刘衍心里那种怪异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这里的一切——玄妙的理论,神奇的能力,高深的气场——似乎都建立在某种共识之上。而这个共识,与他所熟悉的、脚踏实地的现实世界,有着一层难以穿透的隔膜。

他不是不信,他只是……无法理解。就像让一个天生色盲的人,去理解“红色”是什么概念。

“刘先生似乎听得有些出神?”苏曼忽然将话题引向他,笑容温和,眼底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对我们谈论的这些,是不是觉得难以想象?”

又来了。那种温和的、包裹着优越感的审视。

刘衍放下已经凉了的茶杯。他知道,单纯的沉默和“学习”姿态,并不能真的让人忽略他。在这个圈子里,要么展现出“价值”,要么就被彻底边缘化。

“是有点难以想象。”刘衍老实承认,他看着苏曼,“苏老师说的‘负面情绪块’,具体是什么形态?是像一团黑雾?还是某种能量的淤堵?清除的时候,是用意念引导,还是有具体的手法?清除掉的‘负面能量’,又去了哪里?”

他一口气问了几个很具体、甚至有些“外行”的问题。没有质疑,只是纯粹的疑问,像一个真正想弄明白的学生。

苏曼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她惯常面对的是信徒的虔诚、顾客的感激,或是同行的机锋辩难,很少遇到这样朴实甚至有些“较真”的提问。这问题不好回答,说得太玄,显得虚浮;说得太具体,又容易露出破绽。

“这个嘛……因人而异,也因修为境界而异。”苏曼斟酌着词句,“高层次的感知中,它确实有形态,但无形无相亦是相。清除之法,存乎一心,能量流转,自有归处。”

很标准,也很圆滑的回答。

刘衍点点头,没再追问,转而看向陈老:“陈老,您刚才说那商场之前的布局犯了‘穿心煞’,是因为主通道直冲大门。如果从现代建筑学和环境心理学角度看,长长的直通道确实容易给人压抑、不安的感觉,也影响气流。您做的调整,增加了屏风和绿植,改变了视线和动线,是不是本质上也是改善了空间体验和微环境?”

陈老捻动菩提子的手停了。他看向刘衍,眼神有些复杂。刘衍这番话,几乎把他那套玄学理论,用现代科学语言翻译了一遍,而且翻译得……竟有几分道理。这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肯定?那似乎承认了自己的东西不过尔尔。否定?又显得自己狭隘。

“这个……风水之道,博大精深,岂是简单的环境心理学可以概括?”陈老打了个哈哈,语气却没了之前的绝对笃定。

小树在旁边“噗嗤”笑了一声,被苏曼瞪了一眼,赶紧捂嘴。

多吉依旧闭着眼,但嘴角那丝嘲讽的弧度似乎淡了些。

林远端起茶杯,掩去了眼底一闪而过的、难以言喻的光芒。那不是惊讶,更像是……某种“果然如此”的确认。

刘衍问完,便不再多说,重新恢复了倾听的姿态。他不知道自己这些问题算不算冒犯,他只是本能地,想把那些飘在天上的话语,拉回他能理解的地面。用他唯一熟悉的武器——逻辑和常识——去触摸这个陌生的世界。

他不知道,他这种笨拙的、试图用“常理”去理解“异常”的执着,和他问问题时那种纯粹的、不带任何预设攻击性的认真,在这个充满机心、表演和故弄玄虚的房间里,反而成了一种最突兀、也最让人无从下手的“异常”。

接下来的谈话,虽然还在继续,但无形中,刘衍不再是那个完全被忽视的透明人。他偶尔会被问到看法,他依旧用那套朴素的语言回答,有时甚至显得有些“煞风景”,但奇怪的是,他每次开口,那种弥漫在房间里的、浮在半空的“玄妙”气氛,就会微微下沉一点,变得……实在那么一丝丝。

茶过三巡,夜色渐深。

林远看了看时间,道:“差不多了。今天请各位来,除了小聚,也是想让大家见见刘衍。以后公司在传统文化领域的拓展,还需要各位老师多多支持。”他起身,从旁边拿起几个早已准备好的、包装精美的礼盒,一一赠送给在座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