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纷纷道谢,气氛又恢复了表面的和谐融洽。
临别时,多吉走过刘衍身边,脚步顿了顿。他没有看刘衍,只是用那口音奇特的汉语,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
“石头……也是会压死人的。”
说完,他便径直离开。
刘衍站在原地,背脊窜过一丝凉意。他不确定这句话是警告,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其他人都走了,茶室里只剩下林远和刘衍。
“感觉如何?”林远一边慢条斯理地清洗茶具,一边问。
“很……开眼界。”刘衍斟酌着用词。
“觉得他们怎么样?”
“都很有本事。”刘衍顿了顿,补充道,“也很有……自己的世界。”
林远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他,笑了笑:“你看得很准。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深信不疑的‘世界’,并且有办法让别人也相信。这就是这个行业的本质——贩卖‘相信’。”
“那林总您相信吗?”刘衍忍不住问。
林远没有直接回答,他擦干手,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我相信‘存在’。”他缓缓道,“相信这世界上,有很多我们现有科学无法解释的‘存在’。有些人能感应到,利用它;有些人不能,就崇拜能的人;还有些人,明明身处其中,却浑然不觉,甚至……因其浑然不觉,而成为某种‘存在’的枢纽。”
他转过身,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刘衍脸上。
“刘衍,你知道为什么我选你吗?”
刘衍心猛地一跳。
“不是因为你的历史系背景,也不是因为你会看一点周易。”林远走近几步,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是因为你身上,有一种很罕见的‘钝感’。”
“钝感?”
“对。你对那些玄而又玄的东西,天然缺乏‘共鸣’。别人会被气场影响,会被话术牵引,会被神奇的现象震慑。你不会。你像一块密度很高的石头,大部分波动遇到你,都会被弹开,或者……被吸收、中和掉。你只会用你最习惯的方式——观察,分析,用常识去理解——来应对一切。”
林远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刘衍的身体:“这种‘钝感’,在这个圈子里,有时候比任何‘神通’都珍贵。因为它意味着,你不会轻易被迷惑,不会轻易入局。你是一面……很干净的镜子。”
刘衍听得手心冰凉。林远果然知道什么!他看自己的角度,根本就不是普通上司看下属!
“林总,我不明白……”刘衍艰难地说。
“不明白最好。”林远打断他,重新恢复了那种温和而疏离的笑容,“保持你的‘不明白’,用你的方式,继续做你的调研,写你的报告。记住,在莲心会所看到的一切,听到的一切,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包括王浩。”
他拍了拍刘衍的肩膀,力道不重,却让刘衍浑身僵硬。
“周末好好休息。报告,周五我要看到。”说完,林远拿起自己的外套,转身离开了茶室。
留下刘衍一个人,站在空旷寂静、茶香未散的房间里。
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格栅,在他脚边投下冰冷交错的光影。
他缓缓走到刚才多吉坐过的位置。蒲团上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冰冷的檀香味,混合着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金属锈蚀的气息。
刘衍蹲下身,手指无意识地拂过光滑的船木台面。
“石头……也是会压死人的。”
多吉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他想起自己刚才在那些“高人”面前的笨拙应对,想起林远说的“钝感”和“镜子”。
他不懂那些玄妙的道理,感应不到所谓的气场能量。他唯一会的,就是在迷茫的时候,抓住手边最实在的东西,做最具体的事。
就像现在。
他直起身,环顾这间造价不菲、品味不凡的茶室。然后,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随身带的笔记本和笔——这是他多年工作养成的习惯。
他走到墙边,仔细看了看那几幅水墨画,在笔记本上记下题款和印章特征。
他蹲下,观察了一下地板上那盆被小树“沟通”过的绿植,记下它的品种和长势特点。
他回忆着每个人坐的位置、说的话、细微的表情和动作,尽可能客观地记录下来,不加任何主观臆断。
做完这些,他合上笔记本,放进内袋,贴胸收好。
仿佛做完这一切,那些笼罩在周围的诡异、深不可测、令人不安的氛围,就被暂时关进了这个本子里,而他,重新踩在了坚实的地面上。
他知道,今天所见所闻,已经远远超出了“市场调研”的范畴。林远带他来这里,目的绝不单纯。那个神秘的“观星客”ID和周会长腕表的关联,像一根刺扎在心里。多吉的警告,林远的“镜子”说……一切都指向一个他越来越无法回避的事实:
他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向一个他完全不了解的、深不可测的漩涡中心。
他没有神通,没有背景,甚至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
他只有这颗在泥泞生活中摔打出来的、还算清醒的脑子,和这副习惯了默默承受、一步一步往前走的身体。
还有……口袋里这个,记录着“异常”的普通笔记本。
刘衍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名为“莲心”的茶室,转身,拉开那扇厚重的包皮革木门,走了出去。
门外,初夏夜晚温热的、混杂着汽车尾气的风扑面而来,远处商业街的霓虹闪烁,人声隐约。熟悉的、平庸的、充满烟火气的现实世界,重新将他包裹。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夜色,汇入街上稀疏的人流。
在他头顶,遥远的、被光污染遮蔽的深空之上,猎户座沉默地旋转着。
那颗右肩名为“参宿四”的红色巨星,其亮度,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又悄然攀升了0.3个星等。
全球各大天文台的警报等级,在午夜时分,再次默默上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