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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残碑无字·古道闻殇(1 / 3)

“摩挲残碑,吊古伤今,泪洒西风。”

——拟·元好问《摸鱼儿·雁丘词》

大炎洪熙二年,腊月廿四。

出了通州地道的那一刻,沈砚闻到了自由的味道。

那不是什么清风朗月的味道,是腐尸、烂泥和火药残渣混合在一起的,属于乱世的腥气。

阿古珞在前,他在后。

两人专走荒山野径,专挑人迹罕至的乱石滩。身后的北京城,火光彻夜未熄,浓烟像一条黑色的裹尸布,勒得这片天空喘不过气来。

老魏的那把抬枪,沈砚拆了。枪管、扳机、弹簧,用油布包了三层,绑在腰间最趁手的位置。枪托他没舍得扔,那是上好的花梨木,上面还沾着老魏的血痂。他把它削成了一根趁手的棍子。

“我们去哪儿?”沈砚问。

嗓子哑得像含着一口沙,每说一个字,喉咙都疼得厉害。

“山海关。”阿古珞头也不回,雁翎刀劈开挡路的枯枝,发出清脆的断裂声,“去边关。只有在那儿,才能看到这局棋的全貌。在京城,我们只看到了棋盘上的灰尘,却看不到执棋的手。”

执棋的手。

沈砚沉默。

他想起周述文死前那双不甘的眼睛,想起陈举人被打断的腿,想起老魏倒下时那声沉闷的巨响。

执棋的手,在紫禁城西苑,在那些高鼻深目的洋人手里。

蓟州,长城脚下。

离京城不过两百里,却已是另一个世界。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脸,空气中弥漫着马粪、劣质烟草和铁锈混合的味道。

官道上开始出现流民,不再是京城那种衣衫褴褛的乞丐,而是整村整村的逃难者。他们拖家带口,推着独轮车,车上载着病弱的老人和仅剩的一点口粮。

奇怪的是,他们不是往京城跑,而是往外跑——跑得离那座象征着权力的紫禁城越远越好。

沈砚在一个破败的茶寮歇脚。

茶是苦的,用柳树叶煮的。饼是硬的,能把牙硌掉。

隔壁桌坐着几个老兵,穿着破烂不堪的神机营号服,袖口上还残留着褪色的飞鱼纹,正围着一张残缺不全的地图争吵。

“妈的,罗刹鬼子又占了咱们的牧马场!”

“那是大夏的牧马场!两百年前,咱们大炎的骑兵就是从那儿冲出去,把鞑靼人赶到北极圈去的!”

“别他妈提大夏了,”一个断了左手的老兵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星子飞到沈砚脚边,“那都是说书人瞎编出来骗小孩的。什么大夏,老子只认大炎。可现在这大炎,是洋人的大炎,是赵无咎那种狗官的大炎!”

大夏。

这个词像一道闪电,毫无征兆地劈进了沈砚的脑子。

他猛地转头,看向那个断手老兵。

“老人家,”沈砚递过去半块舍不得吃的干粮,那是阿古珞硬塞给他的,“您刚才说……大夏?”

老兵警惕地打量了他一眼。见沈砚虽然衣衫破烂,但那股子读书人的气质却掩不住,又不像奸细,才长叹了一口气,接过干粮狼吞虎咽起来。

“小伙子,刚从关内来吧?没听过也不怪你。咱们这儿的老辈人,都管两百年前的中土叫‘大夏’。说那时候咱们疆土大得很,西边到里海,北边到冰原,哪儿像现在,缩在长城里头当缩头乌龟。”

“里海?”沈砚心头巨震。

他读遍翰林院的地理志,只知道西域有三十六国,从未听过“里海”这个地名。那在地图的尽头,是传说中的天方夜谭。

“对,里海。”老兵指了指北方,浑浊的眼睛里竟闪过一丝向往,“听说那边的罗刹鬼子,住的屋子都是冰块砌的,可咱们大夏人当年在那儿种庄稼呢,养了成千上万匹战马。”

旁边的老卒插嘴道:“我也听过。说是后来出了奸臣,勾结外邦,把大夏给卖了。史书不让写,只能口头传。咱们神机营的老祖宗,当年就是大夏的军户,后来被洋人收编了,成了看家护院的狗。”

沈砚的手在桌子底下剧烈颤抖。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交给他的那本《龙阙杂录》。

那本书里,没有“大炎”,只有“大夏”。

他一直以为那是父亲因为亡国之痛而臆想出来的前朝旧梦,或者是远古三皇五帝的模糊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