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雯点了点头:“我这就去。”
而在帅府别院的书房里,萧羽峰已经带着何冲和高娇赶去了集市。留下满室空寂,只有桌上的地图还摊开着,纸角被穿堂风吹得微微掀动,又落下去。
何冲先回来了。他推开书房的门,看见萧羽峰已经坐在里面了。萧羽峰抬起头:“确认了?”
“确认了。不是云子。”何冲走到桌案前面站定,“尸首已经让镇上的人认过了,姓廖,叫廖雅权,江苏人,逃婚出来的。她从小是个孤儿,在大户人家做下人。”
萧羽峰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云子呢?”
“往南走了。高娇说,她不会往北,因为我们所有的追捕方向都是往北。她反其道而行,往南走,正好躲开我们的搜捕范围。而且南边关卡相对松一些,她更容易混出去。”何冲顿了一下,“我已经加派了人手,沿冀北各条要道设暗哨。只要她还在河北境内,就跑不掉。”
萧羽峰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云层遮住的月光上。明天是中秋,可他一点过节的心思都没有。他想起雨双——小时候每到中秋,雨双都会缠着他要月饼吃。她最喜欢枣泥馅的,每次吃完了还要把手指上的渣舔干净。有一年中秋他在外面打仗没回来,雨双就把自己那份月饼收起来,说要等他回来一起吃。等她等到睡着了,月饼还放在桌上。他回来的时候,月饼已经被耗子啃了一个角。雨双早上起来看见,哭了好久。
他把那些画面按下去,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传令下去,明天继续搜。往南,往东,往西,都布上人。她跑得再远,总有停下来的时候。”
高娇站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她看着萧羽峰那道微微绷紧的下颌线,心里清楚,这件事没有那么容易过去。云子一日不死,她的秘密便随时有暴露的风险。如果云子把高桥文子出卖她的事传回关东军,板垣就会知道她出了问题。到那时候,她在北平就再也待不下去了。她必须在那之前,把局面控制住。
民国二十一年,九月十五日,中秋。
帅府别院里冷冷清清,没有桂香宴饮,没有灯笼彩灯,半点过节的气息都寻不见。院墙外面的长街上比往常安静了许多,偶尔有巡逻队的靴声走过,整齐而沉闷,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天空是灰蒙蒙的,月亮被云层遮了大半,只透出一圈模糊的光晕。
萧羽峰立在地图之前,指尖反复摩挲着冀北一带的路线,心中一刻没有放下搜捕云子的事。从集市回来已经一天了,尸首查验的结果证实了高娇的怀疑——被击毙的女子确实是廖雅权,与云子无关。真正的云子不知去向,追捕的方向全部落空。
何冲推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到的情报:“少帅,今天上午,关东军在奉天开了会,布置九一八周年的安保。他们增调兵力布防港口和火车站,外来商船靠岸都要登船核查。伪满当局也在配合,伪满警察厅贴了告示,说九一八当天全城戒严,不允许任何公开聚集。”
萧羽峰把情报接过来看了一眼:“他们在防什么?”
“防义勇军借九一八一周年闹事。也防城内的地下组织在那天搞纪念活动。”何冲顿了一下,“另外,今天是日满议定书签订一周年。关东军内部没有公开纪念,可各地义勇军趁这个机会发动了多起袭扰。辽西有铁路被扒断,辽东有据点被袭击,吉林方向也有小股部队活动。义勇军没有大动作,可那些小动作加在一起,就是在告诉关东军——东北人还没有忘。”
萧羽峰把情报放在桌角,沉默了片刻:“北平这边呢?”
“军警进一步升级了警戒,严防学生游行示威。各大学校内部在秘密串联,反日氛围很浓。张学良那边已经下令加强各校门前的巡查,怕九一八一周年那天出大乱子。学生联合会准备在九一八当天组织集会,呼吁停止内战、出兵收复东北。可南京那边没有回应,国联调查团的报告也没有正式公布。大家都在等,可等来的东西,未必有用。”
萧羽峰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幅华北地图前面,手指落在冀辽交界的位置上:“关东军今天开的那个会,不只是布置安保。他们同时也在部署对辽西、热河边境义勇军的新一轮扫荡。他们从奉天、锦州、营口三地同时调兵,布防冀辽交界,防止义勇军向关内渗透。这一轮扫荡的力度比之前大得多。宫崎白山在这轮扫荡里负责统筹城防和情报,前线的扫荡指挥权在第十四师团手里。可路线的标注是他的手笔。”
他转过身,看着何冲:“他们在前面扫荡,我们就在后面招兵。他们在奉天布防越密,北满和辽西的兵力就越薄。义勇军在辽西那边打了那么久,每一次都在扒铁路、打哨所,为的就是把奉天的兵调回去。现在宫崎白山把辽中、抚顺的部队调回奉天,说明义勇军的袭扰已经奏效了。”
何冲看着他:“少帅的意思是,继续打?”
“打。让他们把更多的兵调回奉天。”
他走回桌案后面坐下来,重新拿起那份情报。何冲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少帅,还有一件事。今天关东军司令部收到高桥文子送去的密报,说南造云子已经暴露。板垣下令沿线暗哨留意她的信号,但不可大张旗鼓搜寻。他们怕搜寻动作暴露,会牵连高桥文子。”
萧羽峰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他们在保高娇。”
“对。高娇是他们留在北平唯一的眼睛。”何冲说,“云子暴露之后,高娇就成了他们唯一的线人。所以他们宁可放弃云子,也要保住高娇。”
萧羽峰沉默了一下:“高娇知道这件事吗?”
“她让我转告您——她会继续跟关东军保持联络,如果云子联系关东军,她会第一时间知道。她会把云子的位置传给我们。”
萧羽峰没有再问。他低下头,把那份情报折好放进抽屉里。他坐在那里,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敲着。他在想云子会往哪里走。她不会往北,因为北边全是追兵。她也不会往东,因为东边是海。她只能往南,或者往西。往南是江苏、安徽,往西是山西、陕西。不管她往哪边走,她都需要落脚的地方,需要盘缠,需要新的身份。她跑得再远,总有停下来的时候。
而在软禁的院落里,叶婉柔临窗静坐。月色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银灰色的光。她手里攥着那枚并蒂莲香囊,指腹沿着绸面上的纹路慢慢滑过。她心底揪着,时时刻刻挂念云子的安危,不知那人此刻身在何方,能不能躲开沿路的追捕。
她想起云子在长春的时候,蹲在窗台上晒太阳。由琪不在,她就一个人安静地坐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像是在数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她想起云子说“我不知道怎么跟您说”的时候,声音里那种压得很深的涩意。她想起云子跪在地上磕头时,额头磕在青砖上的那声闷响。那些画面在她脑子里翻涌着,停不下来。
而在同一天,关东军司令部的会议室里,空气沉冷。窗外夜色浓重,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在云缝里时隐时现。
武藤信义端坐主位,板垣征四郎坐在他身侧,宫崎白山与一众军官分列两旁。屋内交谈以日语进行,低沉的话语此起彼伏,像是一群人在用另一种语言说着同一件事。
板垣征四郎看向宫崎白山,嘴角微扬:“白山,难得我们可以用母语交谈。只是你的日语尚有几分生疏,往后还要勤加练习。”
宫崎白山挺直脊背,沉声应答:“嗨!”
武藤信义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宫崎白山身上:“白山确是人才,学习东西很快。学好帝国的语言是理所应当的,日后你会是我们倚重之人。很多机密的沟通,不能事事依赖翻译。”
板垣敛去笑意,切入正题:“今日召诸位过来,有一桩要事。刚刚收到高桥文子自河北送来的密报——南造云子已经暴露。”
宫崎白山眉峰一挑,语气带着意外:“怎么暴露的?”
板垣缓缓道:“她将密信埋入约定的交接地点时,被萧羽峰当场撞见。”
“人呢?”
“已经逃脱,只是到现在,我们还没有收到她的联络信号,下落不明。”
宫崎白山眉头紧锁:“若是云子断了音讯,北平一带,我们岂不是成了瞎子?”
“倒也未必。”板垣平静开口,“高桥文子还潜伏在萧羽峰身边。虽说她能获取的情报有限,但至少,我们还能掌握那边的动静。”
宫崎白山追问:“萧羽峰如今是什么打算?”
“他正在不断扩充兵力,严加布防,防备我们突袭北平以北的边界。”板垣答道。
宫崎白山淡淡一笑:“那就让他们继续惶恐下去,不妨放出些真假参半的消息,扰乱他们的判断。”
武藤信义抬手,压下众人话音,神色凝重:“眼下头等大事依旧是东北。今天是日满议定书签订一周年。一年前的今天,我们正式承认了满洲国。可一年过去了,东北的局势远没有我们预想的那么稳固。各地义勇军袭扰不断,民心不稳,伪满的根基尚未扎牢。绝不能在关内贸然掀起大战,分散我们的力量。”
板垣点头附和:“司令官说得是。关外多地义勇军趁今天发动了多起袭扰。辽西有铁路被扒断,辽东有据点被袭击,吉林方向也有小股部队活动。义勇军没有大动作,可那些小动作加在一起,就是在告诉关东军——东北人还没有忘。华北那边,北平各界正在筹备九一八事变一周年的纪念集会。学生联合会已在暗中串联,军警加强了全城戒备。南京国民政府继续向国联递交申诉,控诉日本操纵伪满洲国,但国联至今未给出最终调查报告。外交层面上,我们在东京和日内瓦都在加紧游说,可局势并不乐观。萧羽峰的部队驻守冀辽边界,牵制力量不容小觑。我们暂时不宜主动挑起正面冲突,先借高桥文子的眼线持续监视,静观其变。”
花谷正起身躬身:“那南造云子,我们是否要派人搜寻接应?若是她落入萧羽峰手中,华北整条情报线都有泄露的风险。”
板垣沉吟片刻:“可以传令沿线暗哨留意她的信号,但不可大张旗鼓搜寻。一旦搜寻动作暴露,反而会牵连高桥文子。云子受过特训,应当知道如何自保。”
宫崎白山垂眸思索,缓缓开口:“云子一旦无法回归原岗位,那她之前掌握的所有情报,就成了隐患。倘若她被萧羽峰擒获,后果不堪设想。”
武藤信义沉声说道:“只能赌她的忠心。现在,先把重心放回东北的维稳工作。明天码头那边,樱子的父母要到了,宫崎君,你先处理好家事。城里这几日查得严,你安排人手接应,不要让人在码头上久等。”
宫崎白山微微颔首:“属下明白。”
九月十六日,晨光从东边的城墙上方漫过来的时候,奉天港码头已经戒备森严。
昨夜的云层散了大半,天边透出一层薄薄的浅蓝,可海风裹挟着深秋的凉意,从渤海方向灌过来,带着咸湿的潮气和远处渔船的腥味,扫过码头的青石地面。港口各处岗哨林立,关东军士兵列队值守,伪满警察在入口处逐一查验往来人员的通行证。所有靠岸的商船都要接受登船检查,甲板上的货物一箱一箱地翻开,连底舱都不放过。
唯独码头东侧被特意清空了一片区域,留出一段安静的接船空地。
宫崎白山一身笔挺军装,身姿挺拔,静立在码头前沿。海风把他军装的下摆吹得微微翻动,帽檐下的目光沉静而笃定。身侧跟着宫崎樱子、副官小川平次郎,一队关东军士兵整齐肃立,分列两侧,气氛庄重肃穆。樱子今天穿了一件素雅的和服,发髻上簪着那朵小小的白色绢花,手指在袖口里攥着,微微发紧。由琪没有带来,留在府里由玉珠照看。
远洋商船缓缓靠岸,铁锚重重沉入海中,发出沉闷的轰鸣。渡轮甲板上人流渐涌,有商人,有侨民,有提着行李的妇人,有抱着孩子的男人。嘈杂的人声混着汽笛的余音,在码头上空回荡。
许久,一对年岁半百、气质儒雅的老年夫妇,提着简单的行囊,缓步从船舱走下舷梯。老者便是宫崎岩太郎,日本长野县人,早年任职长野县警官,一身端正风骨,眉眼沉稳肃穆,周身带着常年公职沉淀的严谨气度。他身侧的夫人温婉谦和,眉眼间与宫崎樱子有着几分相似的温柔轮廓。
等候多时的宫崎樱子再也按捺不住心头思念,快步冲上前去,眼底盛满久违的暖意,声音轻快又哽咽:“爸爸!妈妈!”
阔别许久的母女、父女相见,温情冲破了码头的肃杀。樱子扑到二人身前,搀扶着父母的手臂,眉眼弯弯,眼底的忐忑与牵挂尽数散去。宫崎夫人伸手把女儿鬓角被海风吹散的碎发拢到耳后,眼眶微微泛红,可嘴角是弯的。宫崎岩太郎拍了拍女儿的肩膀,没有说话,可他手上那些茧子的力道,比任何语言都重。
短暂温存过后,樱子侧身回头,望向身侧的宫崎白山,轻声介绍:“爸妈,这位是白山大哥。”
宫崎白山上前半步,身姿端正,对着二人微微躬身行礼,礼数周全,语气恭敬:“伯父,伯母。”
宫崎岩太郎抬眼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目光沉稳温和,没有半分倨傲。他早已从书信中听闻所有事,知晓此人一路照拂女儿、稳固各方局势,心中满是感念。他轻轻颔首,语气真诚:“白山,你所有的事,我都听周一尽数告知了。此番辛苦你,多谢你一直照拂樱子。”
宫崎白山直起身,神色恭谨有度,不骄不躁:“伯父伯母无需客气,这一切都是我分内该做的。”
海风愈发寒凉,卷起岸边细碎的尘土,秋日的晨光虽亮,却不带半分暖意。宫崎白山抬手示意,轻声叮嘱:“码头风大,天气寒凉,一路舟车劳顿,我们先回府邸歇息,安顿下来再叙家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