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崎岩太郎微微颔首,跟着众人转身迈步离开码头。他走了几步,忽然侧过头看了宫崎白山一眼。那一眼很短,可宫崎白山感觉到了。他侧过头回望,老人已经把头转回去了,正看着前方那条通往城内的土路。
“白山。”宫崎岩太郎忽然开口。
“伯父请讲。”
“我在长野的时候,听说了不少关于你的事。”老人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有人说你是中国人,可你穿了日本人的军装。有人说你杀过很多人,可你也救过很多人。我不在现场,不知道哪些是真的。可我看得出来,樱子在你身边的时候,她笑得比在家的时候多。”
宫崎白山沉默了一下:“伯父,我……”
“你不用跟我解释。”宫崎岩太郎打断了他,“我活了这么大岁数,看过太多人。一个人是什么样的人,不看他穿什么衣裳,不看他打什么仗,看他身边的人怎么对他。樱子信你,我就信你。”
宫崎白山站在那里,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老人的衣摆吹得微微飘动。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涩:“伯父,我做过很多事。有些事,我到现在也不知道是对是错。”
“那就慢慢想。”宫崎岩太郎说,“想清楚了,再往前走。人这一辈子,不怕走错路,怕的是走错了还不肯回头。”
樱子挽着母亲的手臂走在前面,回头看了一眼落在后面的两个人,喊了一声:“爸爸!白山大哥!你们快些走!风太大了!”
宫崎岩太郎应了一声,迈步往前走。宫崎白山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步子不快不慢。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只手曾经攥过短刀、握过枪、签过军令。此刻什么也没有攥着。他把手收进袖口里,继续往前走。
小川平次郎示意士兵开路,队伍井然有序,避开了码头喧闹的人流与值守的岗哨,稳步朝着城内府邸走去。樱子紧紧挽着母亲的手臂,一路低声絮语,诉说着在奉天的日常——院子里那棵枣树今年结的果特别小,由琪最近学会了自己开柜门偷饼干吃,阮梅姐姐帮玉珠把后院那几盆枯了的石榴又养活了。宫崎夫人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偶尔侧过头看一眼走在前面的丈夫,嘴角弯着。
宫崎白山走在队伍中间,把那些话收进耳朵里。他听见樱子在前面笑了一声,是那种从心底浮上来的、没有任何遮掩的笑。他把目光从前方收回来,落在自己脚边的青石地面上,心里那些压了很久的东西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松了一寸。可他没有笑。他只是继续往前走,像一截被钉进土里的木桩,稳稳地撑着这一队人的重心。
同一轮秋日,也照在北平帅府别院里。
萧羽峰抬手,缓缓推开婉柔房间的木门。门轴转动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合上了一本旧书。
屋内静悄悄的,叶婉柔独自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枚并蒂莲香囊。听见脚步声,她抬眼一瞥,随即移开目光,全然将他视作空气。日光从窗纸外面渗进来,在她低垂的睫毛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萧羽峰一步步走近,声音低沉:“见到我,连一声招呼都不肯打了?”
婉柔淡淡开口,语气冷淡:“我和你,没什么话可说。”
“你私自放走云子,可知给我们惹下多大麻烦。”萧羽峰的声音沉了几分,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慢慢压上来的,“云子逃走之后,我方潜伏的暗线随时有暴露的风险。我们四处搜捕,至今找不到她的踪迹。告诉我,她去了哪里?”
婉柔垂着眼:“我不知道。”
萧羽峰紧紧盯着她,目光带着压迫感:“我的耐心是有限的,说,她到底在哪。”
叶婉柔抬眼迎上他的视线,语气平静却决绝:“别说我不知道,就算我知道,也绝不会告诉你。”
萧羽峰心头怒火翻涌,上前一步伸手扼住她的脖颈。他的手指扣在她的喉咙上,力道不大不小,刚好让她喘不上气,又不至于昏过去。“说!”
脖颈间骤然收紧,婉柔的脸颊慢慢涨红,呼吸艰难,却没有半分惧色,一字一顿:“你大可以杀了我,我的答案依旧不变。”
萧羽峰的力道没有松,声音里掺着压抑多年的痛楚:“自从娶你进门,我待你百般善待,你就是这样回报我的?我那般喜欢你,一心待你,可你自始至终,心里装的全是林倩。”
“萧羽峰,你越是这般模样,我便越是瞧不起你。”婉柔气息微弱,眼神依旧倔强。
这句话像是一盆冷水浇在萧羽峰心头。他猛地松开手,退后一步,胸膛剧烈起伏着。他看着她那张被掐得泛红的脸,看着她眼底那层他从来没有真正看透过的东西,把那些涌到喉咙口的话又咽了回去。他一言不发地转身,大步走了出去,房门在身后重重合上。
房间再度归于寂静。
婉柔没有哭闹,只是静静坐在床沿,抬手摸了一下自己脖颈上被他掐过的地方,指腹触到那圈微微发烫的红痕。她把手放下来,搁在膝盖上,掌心摊开,那枚并蒂莲香囊躺在正中间。她低头看着那两朵靠在一起的花,心底翻涌着无尽的怅惘。
她想起林倩走的时候,站在院子里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脚上那双布鞋已经磨偏了底,可她站在那里,脊背是直的,眼睛是亮的。她说“我走了”,然后转身走了,没有回头。她那时候以为很快就会再见。可后来是吉东山谷,是宫崎白山,是长春,是奉天,是北平。她走了那么远的路,每一次停下来的时候都在想——如果当初在吉东山谷没有和林倩分开,会怎样。
心底的独白一遍遍回响: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在吉东山谷没有带上林倩一起走。这份痛,没有人能够体会。
泪水无声滑落,顺着脸颊滴落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在心中继续默念:我真的好希望有奇迹出现,如果你能再回到我的身边,我一定会拼了命去珍惜。我不想困在这座帅府之中,不想沦为别人手中的棋子,不愿任人摆布。我只想在这乱世棋局里,寻一条属于自己的出路。
窗外,秋日的日光一寸一寸地移,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光痕。那道光痕从桌角移到墙角,又从墙角移到了门槛边,最后彻底消失在门框的阴影里。天色正在暗下去。
而帅府别院的另一头,何冲正在书房里整理今天的最后一批情报。他翻开一份刚从关外转来的密报,目光扫过纸面,忽然停住了。
何冲走到门口的时候,声音放低了一些:“少帅,少夫人的事,您打算怎么办?”
萧羽峰沉默了一下:“她还在软禁着。先这样吧。我不会放她走,也不会对她怎么样。她放走了云子,这笔账我记着。可我不能杀她。杀了她,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何冲没有再问,推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合拢,书房里重新归于安静。萧羽峰坐在灯下,把那封密报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抽屉里。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敲着。他在想那些还在外面跑着的人,也在想那个被软禁在偏房里的人。他想起她方才在房间里说的那句话——“你越是这般模样,我便越是瞧不起你。”那句话像一根钉子,砸进他脑子里,拔不出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秋天正在靠近的气息。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被夜色吞没的城墙轮廓,看了很久。
夜色彻底笼罩了北平,也笼罩了奉天。
同一轮月亮,也挂在奉天叶府的上空。
叶家大宅之内总算摆开了家宴。正厅灯火通明,满桌菜肴热气腾腾,可席间的气氛并不轻松。叶峰坐在主位,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可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又清瘦了一圈。他面前摆着酒盅,却没有端起来。叶陵忠、叶陵勇、叶陵仁、叶陵义兄弟几个分坐两侧,叶陵勇的脸色尤其难看,握着酒盅的手指节泛白,像是随时要把那个杯子捏碎。
安舒站在侧旁,没有落座。她的目光扫过席间每一个人的脸色,在心里把该说的话又过了一遍,然后开口。她的声音不高,却让满桌的嘈杂静了下来:“大哥,今天是中秋。有些话我本不该在团圆的日子说,可不说,我心里过不去。”她顿了一下,“关东军已经正式照会叶家,要求在本月底之前完成叶家私兵的整编交接。武藤信义那边派了人过来,态度很强硬。伪满当局也在配合,说是‘统一军令’,实际上就是要把叶家的兵全部打散,编到伪军里去。”
叶峰缓缓开口,声音带着疲惫:“眼下关东军步步紧逼,一心要遣散叶家军。如今的局面,我们只能暂且妥协。只要叶家根基能守得住,其余的,都可以暂且搁置。”
叶陵勇猛地把酒盅顿在桌面上,酒液溅出来,落在他的手背上,他浑然不觉,声音粗重:“阿玛!这如何能妥协?那批兵是叶家三代攒下来的,交出去,叶家就是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宫崎白山那条白眼狼,把我们叶家害成这样,如今还要我们把兵也送上去?我不答应!”
叶陵忠皱起眉头,出声阻拦:“老二,少说两句。今日中秋阖家团聚,国事恩怨暂且放下,不谈这些。”
叶陵勇没有再说,可他的拳头一直攥着,指节咔咔作响。
安舒往前走了半步,目光落在叶峰脸上,语气郑重:“大哥,你尽管放心。我拼上性命,也会守住叶家。”
叶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老了,很多事,已经心力不足。”
安舒轻声劝道:“大哥,你早该想明白。世事纷争之外,亲情,才是最要紧的。”
叶峰闻言,缓缓点了点头。他端起酒盅,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转了半圈。
这时叶婉清与王小妹一同走进正厅。安舒抬眼看见她们,招了招手:“来,到这边坐。”婉清唤了一声姑姑,眼圈微微泛红。她走到安舒身边坐下,低声说:“姑姑,我很想六姐,不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安舒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柔声安抚:“放宽心,她会没事的。”
林倩安静立在厅角,一言不发。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衣裳,手里攥着那枚婉心给她的并蒂莲香囊。她的目光落在远处被灯笼照亮的院墙上,一颗心全系在远在北平以北的婉柔身上。她已经在叶府住了好几天了,可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不安。奉天城里的风声越来越紧,伪满当局加紧了对关内往来书信、行人的查验,街上贴满了新的告示。她在叶府这些天,没有收到一封来自北平的信。金海燕托人打听过,说信件在关卡被扣了,什么时候能放出来,谁也不知道。
婉清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别担心”,也没有说“六姐会回来的”。她只是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林倩的手腕,像是用那一下触感替她把什么话递了过去。
而在奉天城北那座灰砖府邸里,樱子正陪着父母在正厅里说话。宫崎岩太郎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盏茶,目光落在厅堂里的陈设上,一言不发。宫崎夫人拉着樱子的手,低声说着长野老家的事——谁家添了孙子,谁家的老房子翻修了,谁家的女儿嫁到了城里。樱子听着,嘴角弯着,偶尔插一两句话,偶尔侧过头看一眼坐在另一边的宫崎白山。
宫崎白山坐在灯下,手里没有拿东西。他看着那一家三口坐在灯下的画面,忽然觉得那些声音离他很近,又离他很远。他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刘白山的时候,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画面。他一个人蹲在巷口等玲儿出来,一个人背着山货走山路,一个人在叶府的偏院里过每一个节日。那时候他以为日子就会那样过下去。后来玲儿走了,他把自己裹进军装里,把所有软的东西都收进了看不见的地方。可此刻,那些他以为已经收起来的东西,被那些声音轻轻拨了一下,松了一寸。
他站起来,走到廊下,由琪从地上跳起来跑到他脚边,用鼻尖碰了一下他的靴面。他弯腰把由琪抱起来,低头看着那只小白狗黑亮的眼睛。他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它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枣树在夜风中轻轻晃动。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狗叫,隔着几道院墙,闷闷的,很快就安静了。
宫崎岩太郎从屋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谁都没有先开口。过了一会儿,老人开口了:“白山,你在想什么?”
“在想明天的事。”宫崎白山说。
“明天有什么事?”
“明天要回司令部,继续盯着城内的搜捕,继续盯着辽西的热河边境,继续盯着北平方向。”
宫崎岩太郎沉默了一下:“你想过以后吗?”
宫崎白山低头看着怀里的由琪:“有的时候我很矛盾。”
“矛盾什么?”
“我最爱的人是玲儿,也就是宫崎玲子,可是我看见樱子的时候又贪念和樱子在一起的感觉。”宫崎白山的声音不高,“我觉得自己走到今天这一步,已经没有回头的路了。”
宫崎岩太郎看着他,没有反驳。他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宫崎白山的肩膀,力道不重,却让宫崎白山肩头微微沉了一下。老人没有再说别的,转身走回了屋里。宫崎白山站在廊下,抱着由琪,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在夜风中轻轻晃动。他站了很久,直到由琪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把脑袋埋进他的臂弯里,他才转身走回屋里。
夜色还在,灯还亮着,路还没有断。那些已经走过的路还在脚下,风一吹,就会重新浮起来。而在那些还没有走完的路上,有人还在走,有人还在等,有人已经擦肩而过,有人正在朝着同一个方向移动。月色照着所有人的头顶,可每个人都走在自己的路上。
(第九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