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思瑶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安,继续讲解。但她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飘,动作也变得有些僵硬。她努力回忆着教案,试图用那些关于“和谐”、“韵律”、“意境”的专业术语来构筑一道理性的堤坝,阻挡那股从角落里弥漫出来的、冰冷而粘稠的寒意。
“……所以,插花艺术的核心,在于‘虽由人作,宛自天开’的境界。我们要尊重植物的自然形态,通过人为的修剪和搭配,达到一种……一种……”她卡壳了,大脑一片空白,那个她熟记于心的美学名词,此刻竟然怎么也想不起来。
就在这时,那个角落里,传来了一声极轻的、仿佛直接从地板缝隙里钻出来的气音。
那声音没有语义,只是一串音节的组合,调子却异常熟悉——正是袁茂峰当初讲解“无目的的合目的性”时的语调,只是更加沙哑,更加飘忽,像一阵风吹过腐朽的木板。
李思瑶浑身一僵,头皮瞬间炸开。她猛地转头,再次看向那个角落。
这一次,那个人抬起了头。
只是一瞬间。
在惨白的灯光未能触及的阴影里,她看到了一张脸。一张没有五官的脸。灰白色的皮肤紧绷在颅骨上,没有眉毛,没有眼睛,只有两个微微凹陷的、黑洞般的眼窝。鼻子只是两道细小的裂缝,嘴巴是一条横向的、锯齿状的裂口,像剪纸“囍”字的边缘。整张脸光滑、平整,像一张刚刚制作完成的、等待书写的羊皮纸。
那张脸,对着她,极其缓慢地、僵硬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那条横向的裂口,无声地咧开,露出了里面青灰色的牙龈和一抹同样青蓝色的舌苔。
“啊——!”
李思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手中的花束脱手而出,砸在讲台上,花瓶倾倒,清水漫了一桌,五颜六色的花朵滚落一地。
台下的大爷大妈们,依旧纹丝不动。他们甚至没有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眨一下眼睛。他们的目光,依旧直勾勾地盯着讲台,仿佛李思瑶的惊叫和狼藉的桌面,与他们毫无关系。只有他们的嘴角,几乎在同一时间,极其同步地,向下撇了一下,露出一个混合着不屑与嘲弄的表情。
王大妈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头。那双黑洞般的眼睛,扫过李思瑶惊恐的脸,然后,落在了角落里那个无面人的身上。她的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类似吞咽的“咕噜”声。
角落里的无面人,似乎接收到了这个信号。他低下头,重新将脸埋进阴影里,只留下那本厚重的、泛黄的书,静静地摊在膝上。
李思瑶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讲台上。她扶着讲台边缘,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后背。台下那些大爷大妈们,终于有了反应。他们开始鼓掌。依旧是那种整齐划一的、拍打着皮革般的掌声,“啪嗒、啪嗒、啪嗒”,在空旷的活动室里回荡,像无数只湿手在拍打潮湿的墙面。
这掌声不是鼓励,不是赞赏,而是一种催促,一种警告,一种宣告。
李思瑶颤抖着,几乎是被那股无形的压力推着,重新站直了身体。她不敢再去看那个角落,不敢再去捡地上的花朵。她看着台下那一张张灰白色的、没有表情的脸,突然意识到,她不是在给他们讲课。她是在……表演。表演一场他们早已看过无数遍、甚至感到厌倦的闹剧。
而她自己,就是那个闹剧里,最新一任的、滑稽的主角。
她机械地捡起一支幸存的黄菊花,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继续用颤抖的声音讲解着:“……搭、搭配……要注意色彩的和谐……嗯……黄和紫是互补色……”
她的声音在“啪嗒”的掌声中显得如此微弱,如此苍白。她讲到色彩,讲到形态,讲到意境,讲到所有她在大学里学到的、关于美的知识。但这些知识,此刻听起来,是如此的空洞,如此的荒谬,甚至……如此的亵渎。
因为她知道,在这个房间里,真正的“美”,正安静地坐在角落里。那是一种没有色彩、没有形态、甚至没有面目的美。一种建立在腐朽、吞噬和无面之上的、终极的、残酷的美学。
讲座在一种诡异而压抑的气氛中结束了。李思瑶几乎是逃也似的冲下了讲台,冲出了活动室。身后,那整齐划一的“啪嗒”掌声,追了她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