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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美育进社区(3 / 3)

活动室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大爷大妈们并没有立刻离开。他们依旧坐在原位,像一尊尊灰白的雕像。王大妈缓缓站起身,走到讲台边,弯腰捡起那朵掉落的红玫瑰。她没有看花,而是看着玫瑰花茎上那根尖锐的刺。她伸出灰白色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那根尖刺,指尖被划破,渗出一滴暗紫色的、近乎黑色的液体。

她将那滴液体,轻轻滴在了讲台的桌面上。液体没有晕开,而是像活物一样,缓缓蠕动,渗入木头纹理,留下一个黑色的、牡丹花形状的印记。

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身,迈着僵硬的步伐,走向门口。其他大爷大妈们也陆续起身,像一群灰色的幽灵,无声地飘出活动室。

最后离开的,是那个角落里的无面人。

他合上书,用那双灰白、无指纹的手,极其缓慢地站起身。风衣下摆扫过地面,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他走到讲台边,停了下来。他似乎在看着那本被遗弃的插花教材,又似乎在看着桌面上那个新鲜的、黑色的牡丹印记。

然后,他伸出一只手,用指腹,轻轻拂过那个印记。指腹下的牡丹印记,似乎微微搏动了一下,像一颗活着的心脏。

他喉咙部位的横向裂口,无声地开合了一下。没有声音,但如果你能读懂唇语,你会看到,他在说一个词:

“……浅……薄……”

说完,他转过身,面朝活动室的门口。那里,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一道血红色的、狭长的光带。他没有跨过那道光带,而是站在阴影与光明的交界处,微微侧过头,用那两个黑洞般的眼窝,“望”着窗外。

窗外,小广场上,一群大妈正在跳广场舞。震耳欲聋的《小苹果》音乐,像潮水般一波波涌来,冲击着活动室厚重的墙壁。但在那强劲的节拍深处,如果你仔细听,能分辨出一种截然不同的、阴森诡谲的旋律——那是皮影戏的伴奏,是指甲刮擦凳子的“滋啦”声,是剪纸红纸的“沙沙”声,是无数个声音重叠在一起的、属于“喜煞”的歌谣。

无面人静静地“听”着。那条横向的裂口,再次无声地咧开,形成一个完美的、冰冷的微笑。

他抬起双手,开始鼓掌。

依旧是那种湿漉漉的、皮革拍打般的“啪嗒”声。

一下。

两下。

三下。

这掌声,与窗外广场舞的强劲节拍,形成了一种残酷而精准的对位。每一次“啪嗒”声响起,都恰好踩在音乐的某个重音上,像一颗钉子,将那欢快的旋律,牢牢地钉死在某种更加古老、更加黑暗的节奏里。

他鼓着掌,慢慢地、慢慢地,向后退去,退进了活动室最深沉的阴影里,直到完全消失不见。

活动室里,只剩下那本摊开的插花教材,桌上那朵枯萎的黄菊花,和桌面那个黑色的、牡丹花形的印记。

而在那印记深处,在肉眼无法窥见的微观世界里,无数黑色的菌丝,正如同饥饿的血管,疯狂地生长、蔓延,试图吞噬这间屋子里的每一寸空气,每一种色彩,每一丝关于“美”的定义。

夜幕降临,活动室的灯熄灭了。但在黑暗中,那个黑色的牡丹印记,却散发出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坚定的青蓝色荧光。

像一只睁开的、永不闭合的、属于“物自体”的眼睛。

而在社区的另一端,李思瑶蜷缩在被窝里,浑身颤抖,耳边始终回荡着那“啪嗒、啪嗒”的掌声,和那个无面人喉咙裂口无声开合时,在她脑海里炸开的、两个字的最终审判:

“……浅……薄……”

她知道,她逃不掉。

他们所有人都逃不掉。

因为美育,已经进社区了。

而它真正的讲师,正坐在那个永远黑暗的角落里,用一张空白的脸,和一双看不见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等待着下一个,自愿走上讲台的人。

等待着下一次,那声湿漉漉的、皮革拍打般的……

“啪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