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回到了白板上。回到了那个蓝色的圆圈——“家庭美”。
不知为何,那个圆圈对她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吸引力。不是视觉上的,而是某种更深层的、类似于血缘呼唤的引力。她感到脚踝深处的那个“核”,正与那个蓝色圆圈产生着某种共鸣,一种冰冷而稳定的脉动,一下,一下,敲击着她的神经。
她想起了袁茂峰的话:“家庭,是源头。”“改变了你母亲,就改变了一个家庭。”
母亲。那个总是骂她“不务正业”的母亲。那个背影,那声叹息,那滴落在退学申请表上的蓝墨水……所有这些记忆的碎片,此刻都变得无比清晰,无比鲜活,同时也无比……疼痛。那疼痛不是来自记忆本身,而是来自脚踝的那个“核”,它在通过这些记忆,啃噬着她的神经。
林桐颤抖着,伸出手。那只变得陌生、布满绿色脉络的手,缓慢地、不受控制地,朝着白板的方向挪动。她不想这么做,大脑在发出强烈的抗拒信号,但她的身体,尤其是那只手,却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它渴望触碰那个蓝色圆圈,渴望与那个“源头”建立连接,渴望……回家。
手指在距离白板还有几公分的时候,停了下来。空气中似乎有一层无形的、粘稠的阻力,阻止她的进一步靠近。她能感觉到,从蓝色圆圈里散发出的那股阴冷的气息,正顺着指尖,丝丝缕缕地钻进她的皮肤。那气息里,有樟脑丸的味道,有陈旧墨水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母亲的、廉价雪花膏的香气。
这香气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记忆深处某扇紧锁的门。林桐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混合了委屈、思念和绝望的复杂情绪。她想起了小时候,母亲把她抱在怀里,用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粗糙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那时候,母亲的身上,就是这种雪花膏的味道。
“妈……”她无意识地呢喃出声,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随着这声呼唤,她的手指,终于突破了那层无形的阻力,指尖轻轻地、颤抖地,触碰在了蓝色圆圈的边缘。
“滋——”
一声轻微的、类似烙铁接触湿布的声音响起。
指尖接触的瞬间,林桐感到一股强大到无法抗拒的电流,从指尖猛地窜遍全身!那不是电击的痛楚,而是一种冰冷的、带着无数信息碎片的洪流,瞬间冲垮了她意识的堤坝!她的视野猛地一黑,随即,无数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来!
贰
她看到的不是办公室,不是白板。
她看到的是一个昏暗的房间。不,不是房间,是一个窑洞。洞口挂着厚厚的草帘,挡住了大部分光线,只有几缕微弱的、带着黄土色泽的光线,从帘子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黄土味、柴火烟味,还有一种淡淡的、令人作呕的霉味。
她看到一个女人,背对着她,坐在一个矮矮的板凳上。女人的身材消瘦,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蓝色粗布褂子。她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用一根黑色的木簪固定着,鬓角处已经有了几缕显眼的白发。她正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根缝衣针,就着洞口透进来的那点微光,费力地缝补着一件小孩子的衣服。
那是……年轻的母亲?
林桐震惊地发现,自己对母亲的童年和青年时代几乎一无所知。她只知道母亲是从农村出来的,嫁给了父亲,然后就有了她。但眼前的这个场景,这个窑洞,这个年轻的、正在缝补衣服的背影,是她从未见过的,从未听母亲提起过的。
女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停下了手中的针线,缓缓地转过头。
林桐屏住了呼吸。她终于看到了母亲的脸。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皮肤粗糙,布满皱纹,眼角刻着深深的鱼尾纹。但最让林桐震撼的,是母亲的眼睛。那双她无比熟悉的、时而严厉时而慈爱的眼睛,此刻却空洞无神,像两口干涸的枯井。母亲的视线穿过了林桐,穿过了时空,落在了虚无的某个点上。她的嘴唇微微翕动,没有声音,但林桐却能“听”到她的心声,那是一种混合了疲惫、麻木、以及对未来的彻底绝望的低语。
“女娃……读书……有什么用……不如早点干活……省下一口粮……”
这低语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而是直接出现在林桐的脑海里。紧接着,画面切换。
依然是那个窑洞,但似乎过了几年。母亲老了些,背也更驼了。她正跪在地上,用一块破布,用力擦拭着地面。地面上,有一滩深褐色的、已经干涸的污渍。那不是普通的污渍,林桐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她看到,在窑洞的角落里,堆放着几件小小的、染血的衣物。那是……婴儿的衣服?
母亲一边擦地,一边用那种毫无起伏的语调,继续着她的心声:“第二个……还是女娃……没了也好……养不活……拖累……”
林桐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她知道了。她知道了那个从未被提起过的、早夭的姐姐(或者妹妹?)。母亲亲手擦掉了她存在的痕迹,连同那滩血迹一起,抹杀了她短暂的一生。而这一切,只是为了“省下一口粮”。
画面再次切换。这次是在一个简陋的婚宴上。母亲坐在一张条凳上,面前放着一碗几乎没有油星的菜汤。她低着头,机械地用筷子搅动着碗里的汤水,一言不发。周围的喧闹声、划拳声、劝酒声,仿佛都与她无关。她就像一个局外人,一个沉默的影子。她的心声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嫁人了……嫁到城里……总归是好了……可这心里……空得慌……像个洞……填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