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时间,是在一种高度紧张的监听中度过的。谁也不敢大声说话,连咳嗽都捂着嘴。狗娃的呼吸声成了房间里唯一的动态,时而急促,时而平缓,每一次变化都牵动着所有人的神经。袁茂峰坐在炕边,守着狗娃,耳朵却不受控制地捕捉着周围最细微的响动。
风声似乎变了调,从呜咽变成了某种持续的、指甲刮擦硬物的“滋啦……滋啦……”声。声音很轻,很细,却无处不在,仿佛来自四面八方。他起初以为是风吹动门帘或是梁上戏服的布料摩擦声,但仔细分辨,却发现声音的来源……在墙里。
是的,在墙里。
那些塞满纸卷的石墙,此刻仿佛成了活物的内脏。那“滋啦”声,就像是无数只微小的、坚硬的爪子,正在墙体的夹层里,沿着砖石的缝隙,一刻不停地刮擦着。声音时远时近,时而集中在头顶的房梁处,时而又转移到脚下的地基里。它不像是老鼠,老鼠的啃噬声更干脆,这声音更粘稠,更执着,带着一种神经质的烦躁。
林桐显然也听到了。他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被袁茂峰用眼神制止了。但制止不了恐惧的蔓延。王磊在被子里发出了压抑的抽泣声,陈默则死死地咬着自己的手背,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
袁茂峰感到头皮发麻。他强迫自己忽略那声音,低头查看狗娃的情况。孩子依旧昏睡,但额头的温度似乎又升高了。他用湿毛巾擦拭狗娃的额头,指尖触碰到孩子细软的头发,忽然,他感觉到一种极其微弱的震动,从狗娃的头颅里传来,不是脉搏的跳动,而是一种更高频率的、嗡嗡的震颤,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小小的脑壳里试图振翅起飞。
他猛地缩回手,心脏狂跳。
就在这时,那无处不在的刮擦声,似乎出现了短暂的空白。紧接着,一个极其微弱、却清晰得可怕的声音,从墙角的板凳下传了出来。
不是刮擦声,也不是风声。
是一个字。
一个苍老、嘶哑,带着痰音的字,从地底下,或者说,从那张被狗娃坐过的、粗糙的木板凳里,幽幽地飘了出来:
“……还……”
袁茂峰浑身的血液瞬间凉透了。他死死盯着那张板凳。板凳是普通的杉木凳,四条腿,凳面上还有几道陈旧的划痕。但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那凳面似乎在微微起伏,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底下呼吸。
“……回……来……”
那个声音又响了一下,比刚才更清晰,更贴近。不再是单一的音节,而是两个字的组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怨毒的执拗。
袁茂峰的呼吸停滞了。他想起了昨夜狗娃呓语中的那句“……还……回来……”,想起了石磨旁老妪撒在嘴唇上的红粉,想起了墙缝里那些写着“魂散”的纸卷。这个声音,和狗娃呓语中的苍老嗓音,是同一个人!不,是同一个……东西!
它藏在墙里?藏在凳子里?还是藏在……那幅画里?
苏青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挪到了板凳旁。她没有像袁茂峰那样惊恐地盯着,而是缓缓地蹲下身,将耳朵,轻轻地贴在了那张冰冷粗糙的凳面上。她的动作专注得近乎虔诚,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异常苍白。
“别……”袁茂峰想阻止,声音卡在喉咙里。
苏青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仿佛在聆听一场来自地狱的私语。几秒钟后,她抬起头,看向袁茂峰,口罩上方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无法掩饰的惊悸。
“它在找位置。”苏青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它说……‘画眼’开了缝……‘色’气漏了……它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