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眼?色气?回去?
袁茂峰的大脑一片混乱。他看向墙角那张画。画纸上,那抹暗红色的印记,在几乎不变的光线下,竟然真的……似乎在极其缓慢地、搏动般地起伏着。就像一只被封在纸里的、活着的器官。
“什么……回去?”林桐带着哭腔,从炕沿探出头来,颤声问道。
苏青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目光扫过房间里每一寸阴影,最后落在那些悬在房梁上、铃舌被缠死的戏服上。她的眼神变得深邃而冰冷,像是在回忆外婆笔记里的某个片段。
“回去……”她重复着这个词,声音里带着一种洞悉了某种恐怖真相后的疲惫,“回到它该在的地方。回到……戏里。”
戏里。
这两个字一出,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又冷了几分。那些戏服,那些墙缝里的提词稿,那些蒙眼的孩子,那座研磨骨粉的石磨……所有的一切,瞬间被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结论:他们不是来到了一个需要美育的村庄,而是闯入了一场正在进行中的、活人祭祀的……哑剧。而狗娃画下的那一笔红色,似乎不小心戳破了某个关键的屏障,让戏里的东西……漏了出来。
“我们必须离开这里。”袁茂峰猛地站起来,声音因为恐惧而沙哑变形,“现在就走!收拾东西!”
“走?”王磊猛地从被子里探出头,脸上毫无血色,“往外走?外面全是雾!还有那些孩子……那些眼睛……”
“总比待在这儿强!”袁茂峰低吼道,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紧迫感,那墙里的刮擦声,那凳子下的低语,都在催促着什么,警告着什么。他冲到门边,一把掀开门帘。
浓雾瞬间涌了进来,冰冷潮湿,带着那股熟悉的、草木灰混合矿物的味道。雾气深处,似乎有无数双眼睛在闪烁,但他看不清任何实体。
他刚要迈出一步,脚下却踢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早上他试图擦拭指尖红痕时,落在门口地上的一小撮红色粉末——那是他从石磨旁带回来的“魂色”。此刻,在这阴冷潮湿的地面上,那粉末并没有被雾气浸湿,反而显得格外干燥、刺眼,像一小滩凝固的血痂。
而在那摊红粉旁边,几只蚂蚁大小的、多足的黑色小虫,正围着那红色打转,然后,一只接一只地,身体僵直地翻倒,死去。
袁茂峰僵在原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苏青走到他身边,也看到了那一幕。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却足以冻结血液的声音说道:
“你闻到了吗?这雾的味道……变了。”
袁茂峰用力吸了一口气。
是的,变了。
那股草木灰和矿物的味道还在,但其中,混入了一丝新的、极其细微的、却令人作呕的气味。
那是……铁锈味。新鲜的、温热的铁锈味。
像是……无数根针,同时刺破了皮肤,渗出了血。
而这血腥气,正从四面八方,从浓雾的深处,从墙壁的夹层里,从地底,从那些悬空的戏服袖口……丝丝缕缕地弥漫开来,与那“魂色”的腥甜,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窃窃私语,终于变成了无声的尖叫,充斥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挤压着他们的耳膜,他们的心脏,他们的灵魂。
这堵墙,这片雾,这个村子,本身就是一张巨大的、正在闭合的嘴。
而他们,已经站在了舌头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