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气像一根无形的丝线,缠绕在雾气的每一粒水分子上,钻进鼻腔,黏在舌根,挥之不去。袁茂峰僵在门口,那摊红粉旁僵死的黑色小虫,像一记烙印,烫在他的视网膜上。他想迈步,双脚却像生了根,被那股从地底、从墙缝、从浓雾深处渗出的、混合着铁锈与矿物粉尘的腥气死死吸住。
苏青的手轻轻搭在他的小臂上,冰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别出去。”她的声音压得极低,气息拂过他的耳廓,“雾里有东西。你听。”
袁茂峰屏住呼吸,强迫自己去听。除了林桐压抑的啜泣和王磊在被窝里牙齿打颤的“咯咯”声,那无处不在的、指甲刮擦墙壁的“滋啦”声,似乎……变了调。不再是单一的、神经质的刮擦,而是掺杂了一种更粘稠、更湿腻的声响,像是湿透的毛笔在粗糙的宣纸上拖拽,又像是某种软体生物在狭窄管道里蠕动。声音的来源,依旧在墙体内,但似乎更集中了,正从四面八方,缓慢而坚定地,向着墙角那张画——那张被狗娃按上手印的画——汇聚。
他猛地回头,看向那张画。
昏暗中,画纸上那抹暗红色的印记,不再仅仅是搏动般地起伏。在袁茂峰的注视下,那团红色,正在极其缓慢地、违反物理常识地……流动。不是向四周晕染,而是像一汪活着的、有意识的液体,沿着画纸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圆圈边缘,向内收缩,又向外膨胀。边缘处,甚至形成了一些细小的、类似毛细血管般的红色丝线,微微颤动,试图向洁白的纸面蔓延,却又被某种力量拉扯回去。那颜色也变得更加妖异,从暗红变成了某种带着金属光泽的、近乎凝固的血液的色泽,在几乎不存在的光线下,隐隐透出一种冰冷的内在光芒。
“它在……找出口。”苏青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团流动的红色,“狗娃的‘画眼’开了缝,但它还太弱,锁不住‘色’。墙里的东西……被引过来了。”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狗娃在昏睡中发出了一声极其痛苦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嗬……”声。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蒙着布的双眼部位,原本平坦的布面,猛地向上拱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皮底下拼命挣扎,想要顶破那层粗糙的布料。紧接着,一股浓烈的、混合着铁锈和腐烂甜杏气味的腥气,从他蒙眼的布条边缘,丝丝缕缕地散发出来。
“袁老师!”林桐吓得尖叫一声,差点从炕上滚下来。
袁茂峰一个箭步冲到狗娃身边,按住孩子不断抽搐的肩膀。隔着薄薄的衣衫,他能感觉到狗娃皮肤下那种不正常的、高频的震颤,比之前更加剧烈。孩子的体温高得烫手,但四肢却冰凉如铁。最可怕的是,在蒙眼布条与皮肤接触的缝隙里,他清晰地看到,一丝极其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正缓缓地、坚持不懈地渗了出来。那不是血,血不会这么粘稠,也不会在昏暗光线下泛着那种类似矿物的微光。那颜色,和石磨里的红粉,和画纸上流动的红色,一模一样。
“按住他!”袁茂峰低吼道,一种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他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是害怕狗娃被那东西吞噬,还是害怕那东西真的从画里、从墙里、从孩子紧闭的眼皮下挣脱出来?
就在这时,房门被猛地掀开。
石老蔫带着一股浓重的、类似陈年艾草燃烧后的烟雾味,闯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沉默的、面容枯槁的老年村妇,手里端着个豁了口的粗陶碗,碗里盛着暗红色的、冒着热气的糊状物,散发出的腥甜气味比之前浓郁十倍。她们的动作迅捷而无声,像三只执行既定程序的乌鸦。
石老蔫看也没看袁茂峰等人,独眼直接锁定了抽搐的狗娃,以及墙角那张“活”过来的画。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严厉的“嗬”,那两个村妇立刻上前,毫不费力地分开了袁茂峰和林桐,一人按住狗娃的肩膀,另一人端起陶碗。
“不!你们干什么?!”袁茂峰试图阻拦,却被石老蔫伸出的一只枯瘦如鹰爪的手死死挡住。那手的力气大得惊人,像铁钳般箍住他的腕骨。
石老蔫没有看他,只是盯着狗娃。只见那个端碗的村妇,用一根不知什么材质、黑漆漆的手指,蘸起碗里那暗红色的糊状物——那分明是石磨里红粉调成的浆糊——然后,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将那粘稠的浆糊,重重地、精准地,涂抹在狗娃蒙眼布条的正中央,也就是眼皮对应的位置。
“呃啊——!”
狗娃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身体像被电击般猛地弓起,又重重落下。那暗红色的浆糊接触到布条,立刻渗入,在布料表面形成一块深色的、不断扩大的污渍。更诡异的是,随着浆糊的涂抹,狗娃抽搐的身体竟然渐渐平复下来,惨嚎也变成了压抑在喉咙里的、痛苦的呜咽。但那渗出的红色液体,并没有停止,反而像被激发了一般,从布条的纤维缝隙里,更加汹涌地往外渗透,将那块涂抹了浆糊的区域,染成了一片湿漉漉的、暗红发亮的斑块,像一只刚刚被剜出来、还带着体温的眼球,死死地“长”在了孩子的脸上。
袁茂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从未感到如此无力,如此……被排除在外。这整个村子,包括这些孩子,似乎都在运行着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古老而残酷的程序。而他和学生们,不过是误闯进来的、格格不入的异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