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们这些外来者,尤其是画下了第一笔的狗娃,无意中成为了新一轮献祭的“启动者”。石老蔫等人的封堵,不是为了救狗娃,而是为了防止“色溢”失控,波及整个村子的平衡,或者说,防止“戏魂”逃逸。
“我们……闯进了一个循环。”袁茂峰的声音干涩,像枯叶摩擦,“一个……吃孩子的循环。”
苏青没有立刻回答。她正试图抠出戏台缝隙里更多的纸团,但那些纸团似乎被某种粘性物质粘得很牢。她的手指突然一顿,似乎触碰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嵌在戏台木板的一条裂缝里。她用指甲小心地撬动,片刻后,从裂缝里,抠出了一小块折叠得非常严密的纸片。纸片很小,颜色泛黄,边缘已经磨损。
她展开纸片。这一次,上面的字迹不是提词稿那种蝌蚪般的符号,也不是记录那种简略的条目,而是一行用极其工整、却透着深深疲惫的楷书,写下的句子:
“色活一日,人死一季。戏终人散,唯余哑声。”
落款,只有一个模糊的、像是姓氏的“袁”字,字迹已经晕开,像是被水浸过,又像是写的人泪水滴落所致。
看到那个“袁”字,袁茂峰如遭雷击。他猛地抢过那张纸片,死死盯着那个落款。那字迹……那笔画的走势……虽然模糊,却与他自己的签名,有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相似感!就像……就像是他自己写的,却又隔着漫长的时间和无尽的遗忘。
一股强烈的眩晕感袭来,他扶住冰冷的戏台边缘,才没有摔倒。脑海中闪过无数碎片:火车上无意识在雾气上画下的村寨轮廓,宣传单背面那三个暗红色的“哑童坪”,自己对“点亮眼睛”近乎偏执的渴望,石老蔫看他时那深不见底的眼神……难道……自己与这个村子,与这场延续了不知多少代的哑戏,早就有某种无法割舍的联系?那个落款的“袁”,是他自己?还是某个与他有着相同血脉的先人?
“袁老师?”苏青的声音带着一丝担忧,伸手扶住他摇晃的身体。
袁茂峰抬起头,看着苏青。在煤油灯昏黄摇曳的光芒下,苏青的脸上也蒙着一层不健康的灰败,但她的眼神依旧冷静,只是那冷静深处,多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惊疑。她显然也注意到了那个“袁”字,以及它可能与袁茂峰的关联。
就在这时,戏台上的那些无脸木偶,似乎因为空气的流动,或者是某种无法解释的原因,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其中一个木偶,那根绑着断裂手臂的麻绳,在晃动中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几乎不存在的“嘣”响,断开了。那截残破的木手臂,失去了束缚,直直地向前倾倒,“啪”的一声,掉落在光滑的、暗红色的戏台面上。
而在那木手臂掉落的瞬间,戏台深处,那些堆积的阴影里,似乎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叹息声。
那叹息声,不像是风吹过缝隙,也不像是木料热胀冷缩。那是一声带着无尽疲惫、无奈,以及某种深重怨毒的……属于人类的叹息。
“……呃……”
紧接着,那声叹息,似乎引发了连锁反应。墙壁里的刮擦声,虽然被他们用浆糊封堵,但此刻,在祠堂这个更接近源头的地方,那声音仿佛穿透了土层,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急切。而他们体内那股腐烂的甜腻气味,也似乎受到了某种召唤,猛地浓郁了起来。
苏青猛地吹熄了煤油灯。
绝对的黑暗瞬间吞噬了狭小的后台,也吞噬了那声叹息和可能的后续声响。但黑暗中,袁茂峰能感觉到,苏青冰凉的手指,死死地攥住了他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肉里。
黑暗中,他似乎也能“看见”了。看见那些无脸的木偶,在黑暗中“转”过了身,那些空白的脸部,正无声地“朝向”他们。看见戏台光滑的台面上,那抹暗红色的污渍,正在黑暗中,极其缓慢地、贪婪地……蠕动起来。
而那个小小的、被撕掉名字的记录,那个带着“袁”字落款的纸片,此刻正紧紧攥在他的手心,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灵魂都在颤抖。
他们找到了源头,却也惊动了沉睡在源头深处的……东西。
这哑戏,这循环,这以血色喂养的“色”,似乎并不打算轻易放过任何一个闯入者,尤其是……一个姓“袁”的闯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