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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祠堂深处的戏台(2 / 3)

“哗啦——”

布帘摩擦的声音在空阔的祠堂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质感。布帘之后,并非预想中的储物间或通道,而是一个更加狭窄、更加低矮的空间。这里没有窗户,空气污浊得令人窒息,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类似陈年墨汁、腐朽木料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甜腻的香料混合的气味。

空间的正中央,赫然是一个小小的戏台。

戏台只有普通书桌大小,用厚实的木板搭成,台面因为长年累月的使用,被磨得光滑如镜,呈现出一种温润而诡异的暗红色,像被无数次的接触和某种液体的浸润抛光过。戏台四周没有幕布,只有四根细细的、漆成惨白色的木柱子支撑着低矮的顶棚。顶棚上,用极其粗糙的笔法,画着一些扭曲的、类似云纹的图案,但那些“云纹”仔细看去,又像无数张无声呐喊的嘴。

但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戏台上立着的几个木偶。

它们不是那种色彩鲜艳、做工精巧的表演木偶。它们粗糙、拙朴,甚至可以说丑陋。木偶的高度不过一尺左右,躯干是用一整块灰黑色的木头雕成,没有任何关节,无法活动。它们的脸部是空白的,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光滑的、被打磨过的木面,在昏暗中泛着幽幽的光,像一颗颗被剜去了眼睛的眼球。木偶身上穿着的,正是缩小版的、和梁上悬挂的戏服款式相同的土布衣裳,颜色同样是玄黑、惨白和暗红。袖口和下摆,也缝着微小的、铃舌被线缠死的铃铛。

几个无脸的木偶,就这么静静地立在小小的戏台上,在煤油灯摇曳的光芒下,投下扭曲变形的影子,仿佛一群正在等待指令的、没有灵魂的傀儡。它们不言不语,却散发着一种比任何狰狞面孔都更令人窒息的恐怖感。因为空白,所以可以容纳一切恐惧的想象。

苏青端着灯,走上前去,灯光扫过每一个木偶。她的目光最终停留在戏台角落的一个木偶上。那个木偶与其他的不同,它的右手似乎断裂过,用粗糙的麻绳捆绑修复,断口处露出灰黑色的木茬。而在它的左腿旁边,倚靠着一根极细的、颜色乌黑的木棍,像是用来操纵木偶的“手扦”,但又短得不合常理。

袁茂峰的目光则被戏台台面吸引。那光滑的暗红色台面上,除了磨损的痕迹,还布满了无数细小的、难以辨认的划痕和凹坑。有些凹坑里,积着深色的、已经干涸的污渍,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类似血痂的质感。他蹲下身,用手指极其轻微地触碰了一下台面。触感冰凉、坚硬,但那种光滑之下,似乎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粘腻感,仿佛这戏台本身,就是由无数被碾碎的、粘稠的东西压制而成。

“这不是演戏的地方。”苏青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这是……祭坛。用木偶代替活人,进行某种仪式。这些木偶,就是那些‘学徒’的象征。没有脸,因为他们的‘眼’被封了,‘魂’被锁了。”

她蹲下身,借着灯光,仔细查看戏台的边缘。在戏台与地面连接的缝隙里,她看到了一些东西——不是灰尘,而是许多细小的、揉成团的纸卷,和墙缝里塞着的那些提词稿一模一样。她小心翼翼地用指甲抠出一小团,展开。纸卷已经脆化,上面的字迹更加模糊,但依旧能辨认出一些断断续续的词句:

“……丙戌年……腊月初八……收徒狗娃……眼开……色溢……魂散……”

“……戊子年……谷雨……收徒石墩……眼开……色溢……魂散……”

每一个条目,都是类似的格式:年份、节气、收徒的名字、然后是“眼开”、“色溢”、“魂散”。像一份冷酷的、按部就班的死亡记录。而最后一个条目,日期似乎比较近,但后面的名字和内容,却被粗暴地撕掉了,只剩下参差不齐的纸边。

袁茂峰看着那些字迹,浑身发冷。狗娃的名字,赫然在列。而“眼开”、“色溢”、“魂散”,这三个词,像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将之前所有零碎的恐怖——石磨里的红粉、墙里的刮擦声、画纸上流动的红色、狗娃脸上的斑块、体内的饥饿感——全部串联起来,构成了一个清晰而残忍的逻辑链条:

这个村子,世代在进行一场以“美育”(或者说“哑戏”)为名的活人献祭。他们挑选孩童(“收徒”),以秘药和仪式封住其眼睛(“封口”),迫使其向内“开眼”,感知并汲取某种被称为“色”的、存在于红色颜料(由骨粉、矿物、封口叶灰等制成)中的“戏魂”。当“画眼”开启,孩童会画出那抹“活”的红色(“色溢”),这红色既是通道,也是食粮,它会疯狂吸食孩童的精气,最终导致孩童死亡(“魂散”)。而被吸食的“戏魂”,则通过仪式,被重新封印回颜料、木偶或墙缝的提词稿中,等待下一个轮回。整个村子,就像一个巨大的、以孩童生命为燃料的、维持“哑戏”永恒运转的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