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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影戏开场(2 / 3)

门内,是一个狭长的、下沉式的空间,像是祠堂的地下室,又像是专门为某种表演挖掘的坑洞。空间不算太大,但布局紧凑。正对面是一面巨大的、用半透明皮纸绷紧的幕布,幕布后方点着几盏昏黄的油灯,将幕布映照得如同蒙着一层浑浊的黄色光晕。幕布两侧,悬挂着那些熟悉的、无脸的木偶,在昏暗中静静伫立。

而让他们血液冻结的,是幕布前方的情形。

整个狭长空间的地面,铺着一层厚厚的、颜色深褐的干草。草上,整整齐齐地跪坐着那些蒙眼的孩子。他们依旧系着鲜红的颈绳,穿着打补丁的土布衣裳,一个个背脊挺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蒙着眼,面朝那面巨大的幕布,一动不动,像一排排被钉在地上的、精致的人偶。没有声音,没有呼吸声,甚至连衣料的摩擦声都没有,只有一种庞大的、被强行压抑住的“存在感”,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

在孩子们侧后方,靠近墙壁的阴影里,跪坐着十几个村民,大多是老妪,穿着深蓝色的褂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沉默地垂着头,像一尊尊风化已久的石像。

石老蔫走到最前方,在一个空着的蒲团上坐下,背对着袁茂峰和苏青,面向幕布。他指了指他身后两侧的两个空位。

袁茂峰和苏青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深切的恐惧。但他们没有退路。苏青紧了紧背着狗娃的手臂,率先走了过去,在石老蔫左侧的蒲团上跪下。袁茂峰跟在后面,跪在右侧。

位置刚好能将整个幕布和跪坐的孩子们尽收眼底。距离太近了,近到袁茂峰能闻到孩子们身上散发出的、混合着汗味、泥土味和那种腐烂甜腻气的复杂气味。他能看到最小那个女孩蒙眼布条下微微颤动的睫毛,能看到旁边男孩脖子上那根红绳勒出的深痕。但他们依旧毫无动静,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只剩下这具空壳。

就在这时,幕布后方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的、类似手指拨动琴弦的“铮”声。声音很轻,很短,却像一道冰冷的电流,瞬间击穿了全场死寂的空气。所有跪坐的孩子和村民,身体都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但依旧没有任何其他反应。

接着,幕布后方亮起了更多的灯光。不是明亮的白光,而是一种昏黄、摇曳,带着浓浓阴影的油灯光芒。光芒将幕布映照得更加通透,也将幕后操纵者的影子,模模糊糊地投射在幕布上。

那是一个人的影子。身形瘦削,穿着宽大的、类似戏服的长衫,袖口宽大,垂在身侧。影子的头部低垂,看不清面容,但那轮廓……袁茂峰的瞳孔骤然收缩——那轮廓,竟与他自己在火车玻璃倒影中看到的、以及在意识边缘模糊感知到的那个长衫身影,有着惊人的相似!

影子动了。它缓缓抬起一只手臂,宽大的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枯瘦的手腕。手腕上,似乎缠着一根极细的、暗红色的线。随着影子的动作,幕布上,开始出现一些新的影子。

那是皮影。

但那些皮影,绝非寻常戏曲里的生旦净末丑。它们扭曲、怪诞,造型模糊,有的像拉长的人形,有的像多足的爬虫,有的则是一团不断变幻形状的、粘稠的阴影。皮影的颜色是单一的暗红,在昏黄灯光的映照下,在半透明的幕布上,呈现出一种仿佛在流动的、活生生的质感。它们没有五官,或者五官只是几个粗糙的刻痕,但那姿态,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恶意和贪婪。

影子操纵着这些皮影,在幕布上移动、纠缠、重叠。没有伴奏,没有唱腔,只有皮影在幕布上摩擦发出的、细微的“沙沙”声,和油灯灯芯燃烧时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这无声的皮影戏,却比任何有声的戏剧都更令人毛骨悚然。因为它演绎的内容,是清晰而残酷的:

一个扭曲的皮影(代表孩童),被另一个类似匠人的皮影(轮廓与幕后那个长衫影子相似)按在某种类似戏台的框架上。然后,匠人皮影拿起一根细针(暗红色),刺入孩童皮影的眼部。紧接着,一团暗红色的、不断蠕动的阴影(代表“色”)从针尖涌出,包裹住孩童皮影的头部。孩童皮影剧烈挣扎,但很快瘫软下去。而那团暗红色的阴影,则变得更加饱满,更加活跃,最后,顺着某种无形的管道,流入了一个类似陶罐的皮影容器中。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却在幕布上演绎得惊心动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色”的流转,都精准地对应着袁茂峰他们所经历的、所猜测的一切。这哪里是皮影戏,这分明是用光影书写的、关于“哑戏”献祭过程的……说明书!

袁茂峰看得浑身冰冷,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他能感觉到,身旁的苏青身体也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而更让他恐惧的是,前排那些蒙眼的孩子,在看到幕布上皮影戏演绎到“针刺眼部”和“色溢”的环节时,他们的身体,竟然也同步地、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仿佛那皮影戏中的痛苦,正通过某种无形的链接,直接作用在他们被封印的感官上!

就在这时,幕后那个长衫影子的动作,微微停顿了一下。它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虽然隔着幕布,看不清它的眼睛,但袁茂峰有一种强烈的、被锁定的感觉。那影子“看”向了袁茂峰,或者说,看向了他身边的苏青,以及……苏青背上那个昏睡的、脸上结着暗红痂壳的狗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