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影子操纵皮影,做了一个全新的、之前没有演绎过的动作。它将那个代表狗娃的、此刻正被暗红阴影包裹的皮影,缓缓地、郑重地,推向了幕布的正中央。然后,它抬起另一只手,用那根暗红色的细针,在皮影的“眼部”位置,反复地、强调性地,点刺着。
这个动作的含义再清楚不过:狗娃,就是这一轮献祭的主角。而那反复的点刺,是在催促,是在加速“色溢”的进程!
随着这个点刺动作的持续,袁茂峰惊恐地看到,幕布上,那个代表狗娃的皮影,以及包裹它的暗红阴影,都开始变得更加“鲜活”,更加具有侵略性。而与此同时,跪坐在最前方、离幕布最近的几个蒙眼孩子,他们的影子,竟然也被油灯投射到了幕布的下边缘!那些小小的、蒙着布的影子,与幕布上那些扭曲的皮影,在昏黄的光线下,发生了诡异的重叠与交织!
孩子的影子是静止的,皮影是活动的。但当皮影移动到孩子影子的位置时,两者仿佛发生了融合。幕布上,那些扭曲皮影的轮廓里,似乎短暂地浮现出孩子影子的特征,而孩子影子的轮廓里,也似乎染上了皮影那暗红色的、流动的光泽。
一瞬间,袁茂峰产生了一种极其恐怖的错觉:仿佛这些孩子的影子,正在被幕布上的皮影“吃掉”,或者说,正在成为皮影的一部分!而幕布上那无声演绎的“收徒、眼开、色溢、魂散”的过程,也不再是过去的记录,而是正在发生的、针对在场每一个孩子的……实时直播!
他猛地看向身旁的苏青。苏青也正看着他,口罩上方的眼睛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骇。她的目光,死死盯住幕布下边缘,那些与孩子影子重叠的皮影区域。在那里,一个极其细微、却无法忽视的现象正在发生:随着皮影与影子的重叠,那些皮影似乎……变得更加清晰了一些,而孩子们的影子,则相应地变得……淡了一些。
影子被偷走了?还是……被替换了?
就在这时,幕后那个长衫影子,似乎完成了对狗娃皮影的“点刺”仪式。它缓缓收回手,然后,那只缠着暗红细线的手腕,微微一抖。
幕布上,那团包裹着狗娃皮影的暗红阴影,猛地剧烈搏动了一下,像一颗被挤压的心脏。紧接着,一股更加浓郁的、带着腐烂甜腻气味的“色”,仿佛突破了幕布的阻隔,瞬间弥漫了整个地下空间。
前排的孩子们,身体同时剧烈地颤抖起来,蒙眼的布条下,传来极其细微的、类似牙齿打颤的“咯咯”声。但他们依旧没有发出任何更大的声响,仿佛连**的权利都被剥夺了。
袁茂峰感到一阵天旋地转。那股气味钻进他的鼻腔,不仅带来生理上的恶心,更带来一种诡异的、灵魂层面的战栗。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指尖那道暗红的痕,此刻竟然也在微微发热,仿佛在呼应着幕布上那搏动的红色。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幕布后方那个长衫影子。这一次,他看得更加清晰。那影子的轮廓,在油灯摇曳的光芒下,不仅仅像他,更像是一个……更加苍老、更加枯槁、承载着无数岁月和罪孽的……“袁”姓先祖。
影子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它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一只手,不是指向幕布,也不是指向狗娃,而是……直直地,指向了跪坐在蒲团上的、袁茂峰自己。
紧接着,一个完全由影子姿态构成的、无声的词汇,在幕布上,随着影子的手势,清晰地呈现出来:
“归位。”
两个字,像两道冰锥,狠狠凿穿了袁茂峰的心防。
归位?回到哪里?回到这哑戏的循环中?回到这操纵皮影的幕后?回到这个姓“袁”的看守者/祭司的身份里?
他猛地看向苏青。苏青的脸色惨白如雪,她显然也看懂了那两个无声的字。她的手下意识地摸向了怀里的那张纸片,那个带有“袁”字落款的纸片。
而就在这一刻,背在她身上的狗娃,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那声音不再是孩子的哭诉,而是带上了一种……非人的、嘶哑的质感。
“……戏……开锣了……爹……来看……”
“爹”这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死寂的地下空间里炸响。虽然声音微弱,虽然带着嘶哑,但袁茂峰听得清清楚楚。狗娃在叫他……爹?还是……在叫那个幕后的影子?
他浑身冰冷,血液似乎都凝固了。他看向幕布上那个长衫影子,又看向自己颤抖的双手。一种宿命般的、令人窒息的关联,在这一刻,被彻底坐实了。
这哑戏,这献祭,这延续了不知多少代的诅咒,似乎从来就没有打算放过姓“袁”的人。而他,袁茂峰,从踏上这趟旅程的那一刻起,或许就已经踏上了那条注定的、回归的……归位之路。
幕布上的皮影戏,还在无声地演绎着。孩子们重叠的影子,正在一点点变得淡薄。而袁茂峰的指尖,那抹暗红,正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邀请般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