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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账本(1 / 2)

第二天,陆远上完白班,天擦黑才往青阳镇去。

他没叫车,坐了末班公交。到镇口下车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镇口一棵老槐树,黑黢黢地立着,枝丫伸得老远,像一只摊开的手。

树下站着一个人。旧棉袄,背着手,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师父。」陆远走过去。

张德厚打量了他一眼:「来了。」

「您怎么来的?」

「走来的。」

「……七十一了,走二十里?」

「赵四的车送的。」张德厚说完,转身看那棵树,「这棵树,比我的岁数都大。当年华康的老药材行,就在这树后头。你师祖进城办货,在这儿喝过茶。」

陆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树后头一片黑,看不出哪里有过铺子。

「那晚,」陆远问,「赵四拉您来,看的也是这个?」

张德厚没答,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他拉我来看一本账。看了半宿。」

「为什么叫您看?」

「因为那本账的最后一页,记的是你师祖的名字。」张德厚说。

陆远心里一动,正要再问,树影里走出一个人——灰夹克。

「陆药师。」灰夹克说,「叔等您半天了。请。」

他领着师徒俩绕过老槐树,穿过一条窄巷,进了一个小院。院子里晾着半院子药材,黄芪、当归,一股子药香。堂屋亮着灯,一个瘦老头坐在八仙桌边上,面前摊着一本蓝布封面的旧账本。

账本很旧,边角磨得发白,像被翻过几千遍。

「老张头。」瘦老头看见张德厚,站起来,「我就知道,你会来。」

「罗账房。」张德厚点点头,「二十二年了。」

罗账房。陆远想起灰夹克的话——青阳镇,罗记药材行。原来他等的这个人,就是当年华康老药材行的账房。

「这是我侄儿,小罗。」罗账房朝灰夹克抬了抬下巴,「递帖的那个。」

「坐。」他招呼陆远坐下,把账本往他面前推了推,「你要的东西,在这儿。」

陆远没急着翻。他先看罗账房的手——瘦,指节突出,右手食指和中指磨得发亮,是打算盘磨的。

「二十二年前,腊月二十。」罗账房说,「霍总批了一包雄黄。批条是我写的,货是我经的手。提货的,是药材公司的外勤,张承业。账上记的,是张记。」

他翻开账本,指着一页。纸黄了,墨也淡了,可那一行字清清楚楚:

「腊月二十。雄黄,一包。批:照发。提货:张记。」

「照发」两个字旁边,画着三道杠。

「这是霍总的批。」罗账房说,「他的花押,三道杠,像药秤的星。我打了半辈子算盘,认得。」

陆远盯着那三道杠,看了很久。

「你知不知道,那包雄黄是干什么用的?」他问。

罗账房没接话。他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手有点抖。

「批条是我写的,」他说,「可我不知道那是干什么用的。霍总批了照发,我只管记账。直到腊月二十三之后,我听说城南德记的姜汤出了事——一个孩子,喝了一碗,高烧七天不退。」

他放下茶碗:「我才知道,那包雄黄,进了一口锅。」

堂屋里安静了很久。

「这二十二年,」陆远说,「你一直没拿出来。」

「我拿给谁?」罗账房说,「霍总还活着,华康还开着。我要是早拿出来,第二天早上,我就得从青阳镇的水井里捞出来。」

他顿了顿:「现在不一样了。华康要倒了,孙法务自己进了局子,出来的时候脸都是白的。跑了和尚跑不了庙——霍总的庙,就是华康。霍总——他快死了。可他快死了,还想清账。他清账,头一个要清的,就是我这种还活着的人。」

陆远明白了:「所以你找我。」

「我不找你,我找药王阁。」罗账房说,「药王阁的人认账,也认人。我把账交给你,你替我带给那个姓沈的科长。账清了,我这条命才算保住。」

「你信我?」

「你师父在你这个岁数,替药王阁扛过事。」罗账房看了张德厚一眼,「老张头信你,我就信你。」

陆远把账本合上,抱在怀里。

「账,我收下了。」他说,「明天,你跟我进城,去见沈科长。他那儿有证物袋,也有人。」

罗账房嘴唇动了动,深深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那本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