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页。」他说。
他伸手把账本翻到最后。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跟前头的字迹不一样——前头是罗账房的字,这一行笔力重,像是后来添的:
「麝香,两钱。药王阁老掌门收。未结。」
「这是二十二年前的账,比雄黄那笔还早。」罗账房说,「霍总亲自送的。送到药王阁,老掌门收了,没结钱。」
「麝香……」陆远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师祖收的那坛麝香,就是这一笔。」张德厚忽然开口,「霍万山送来的那晚,我在场。他说,这是孝敬师父的,只求师父一句话。」
「什么话?」
「他想要回药王阁的门。」张德厚说,「他被除了名,在外头闯了三十年,闯出了华康。可华康再大,他也想回药王阁。他拿麝香来,换一句回来吧。」
「师祖没给。」
「师父收了麝香,没给话。」张德厚说,「货收下了,人没收。霍万山从药王阁出来,在门口站了一夜。那年腊月二十,他批了那包雄黄。」
陆远握着账本,指尖发凉。
原来那包雄黄,是这么来的。下毒的不是疯子,是一个被拒之门外的人——他毒的不是陆远,是药王阁那扇没给他开的门。
「所以他说,」陆远慢慢说,「你师祖欠我的,可不止那口药。」
「他讨的那口药,」张德厚说,「就是他送的那坛麝香。师父认这笔账,遗笔里写着他若来讨,给他一口——认的,就是这个。」
堂屋里又安静了。院子里,风把晾着的药材吹得沙沙响。
忽然,院门口传来两声狗叫,接着是灰夹克压着嗓子的声音:「叔!镇口来了两个人,生面孔!」
罗账房霍地站起来,脸白了。
陆远怀里的玉,猛地烫了一下。
「从后门走。」张德厚说,声音还是平的,「账本给我。」
陆远把账本递过去,张德厚接过来,揣进怀里,转身往外走。
「师父!」陆远喊。
「你带罗账房走。」张德厚头也不回,「我跟他们说几句话。药王阁的人在这儿,他们不敢动手。」
「老张头!」罗账房喊。
张德厚已经出了院门。院墙外头,传来他平平稳稳的声音:「青阳镇,老槐树底下。药王阁的老三,讨杯茶喝。」
……
后半夜,陆远把罗账房安顿在城里一家招待所,自己回了医院药房,一夜没睡。
送他们回城的是小罗。路上,他开着那辆旧面包车,忽然说了句:「我叔说,霍总这两天,不咳了。」
「不咳了?」
「二十年的咳,说不咳就不咳。」小罗说,「我叔说,那是拿命换的——虎狼药压着,就为了这几天清醒。他这是要在死前,把账清完。」
陆远没接话。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天亮前,手机响了一声。是师父的短信,两个字:
「妥了。」
陆远长长出了口气,回了一条:「您跟他们说了什么?」
过了很久,张德厚才回:「我告诉他们,账本在药王阁。要账,来找药王阁;要命,也来找药王阁。霍万山要是还有一口气,就该自己来,别让底下人送死。」
陆远看着这条短信,一夜没放下的心,忽然落了地,又提了起来。
早上,韩冬来了,把一个报纸裹着的东西放在柜台上。
陆远盯着他看了两秒。
「看什么?」韩冬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灰夹克。我穿多少年了。」
「……你进来那一下,我差点以为又是那位。」
「那位是罗账房的侄子,叫小罗。」韩冬说,「老张头让我把账本给你送来。他说,证据放你手里,比放他手里稳当。」
「他呢?」
「他还要在青阳镇住两天。」韩冬说,「等霍万山的人,把话带回去。」
陆远点点头,把账本收进抽屉,上了锁。
他站在药房的窗前,看着医院门口。天光大亮了,卖烤红薯的摊子还没出。
他摸了下戴在胸口那块玉,口的玉。
烫的。
他想起师父的短信——要账,来找药王阁。霍万山要是还有一口气,就该自己来。
「他要来了。」陆远低声说。
玉在掌心里,烫得像药王阁清账那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