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青梧的及笄礼到了。
一大早,绿珠就带着两个小丫头端了热水进来。荆青梧已经坐在镜前了,只穿着中衣,头发散着。
“小姐,今日可要好好梳妆。”绿珠把水盆放下,声音轻快,像怕惊着这日子,“族里的老姑奶奶昨日就到了,说是今日要亲自给您插笄。”
荆青梧“嗯”了一声,没说话。
她看着镜中那张脸。十四岁,眉眼已经长开了。她想起昨夜梦见母亲。母亲坐在火塘石上,手里捏着一支银笄,笑着说:“阿梧,等你及笄,阿娘给你插上。”那支银笄上錾着蝴蝶纹,翅脉里全是细细的、会发光的线。
“绿珠。”她忽然开口。
“在。”
“我娘那支银笄,还在吗?”
绿珠一怔,低下头,小声道:“奴婢不知道。先夫人的东西,大多锁在小库房里,钥匙在孙氏手上。小姐若想要,奴婢去问问?”
“不用。”荆青梧站起来。
她走到木柜前,取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那是她这几夜悄悄改出来的,用母亲留下的一匹土家族西兰卡普旧织锦,裁成了一件窄袖褙子。织锦已经旧得发灰,可上面的“四十八勾”纹样还在,经纬还韧。
她把这件褙子穿上,又在腰上系了一条她自己编的五色丝绦。丝绦的结法,是母亲手札里画的彝族“平安结”,五色对应五方,火红居中。
“好看吗?”她问绿珠。
绿珠眼圈泛红,用力点头:“好看。小姐像从画里走出来的。”
荆青梧笑了一下:“画里走出来的是鬼。我今日,是要堂堂正正走出这个院门的。”
及笄礼设在正厅。
荆松年特别重视。三天前就命人把正厅重新粉了一遍,又把堂上的旧匾擦得锃亮。孙氏忙前忙后,看着比谁都上心,连给宾客的茶点都亲自尝了又尝。荆青梧知道,她这继母不是上心,是怕。怕今日族中长辈来,荆青梧说错什么。
可荆青梧今天偏不说什么。
她要让所有人都看见,永宁侯府的嫡长女,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不多时,宾客便陆续到了。
来的多是京中与侯府沾亲带故的人家,也有几位专程从祖籍赶来的族老。荆家的老姑奶奶今年七十有六,是族中辈分最高的人。她拄着一支沉香木拐杖,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被人搀到上首坐了。
荆青梧走到她面前,恭恭敬敬地跪下,磕了三个头。
老姑奶奶没让她起,只伸出一只干枯的手,抬起她的下巴。那手劲特别大,不像个古稀之人。她盯着荆青梧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从眉眼到额心,又落到她身上那件西兰卡普旧衣上。
“这是你娘的东西。”老姑奶奶说。
“是。”荆青梧道。
“你可知道,这一匹织锦里,有七处错纹。”
荆青梧心头一跳。
老姑奶奶松开手,声音很低:“你娘当年织这匹锦,是为了给你做嫁衣。可后来她改了主意,把七处错纹留了下来。她说,若有一日你穿上它,还能看懂那些错纹,就说明时候到了。”
荆青梧眼眶发热,却硬生生忍住了。
“谢姑奶奶提点。”她又磕了一个头。
老姑奶奶“嗯”了一声,转头对荆松年道:“开始吧。”
及笄礼的程序并不复杂,却很庄重。
荆青梧先向祖先牌位行三跪九叩大礼,再跪于正厅中央。荆松年从老姑奶奶手中接过那支新打的银笄,走到她面前。他的手有些抖,像在托着什么很重的东西。
“青梧。”他低声道,“从今日起,你便成人了。为父……没什么可教你的。只盼你记着,你是荆家的女儿,也是你娘的女儿。无论前路如何,腰要直,心要定。”
荆青梧抬头看他。
她前世从来没听父亲说过这样的话。那时她只觉得父亲偏心继母,对自己不闻不问。如今再看,这个鬓边已生白发的男人,其实什么都知道,只是他不能说,也不敢说。
“女儿记住了。”她轻声道。
荆松年把银笄插进她发间。
那一瞬间,荆青梧听见满堂静了下来。风从正厅的侧窗吹进来,吹动了堂上高悬的幔帐。她忽然觉得额心那颗朱砂痣特别烫,像有一簇火,从她骨血深处“腾”地一下烧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