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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及笄礼(2 / 3)

她听见母亲在唱那首古歌。

又远,又轻,像从西南大山里飘过来的。

“青梧未老,物忆犹存,归去来兮。”

礼成。

宾客们上前道贺,荆青梧一一回礼。她脸上带着浅浅的笑,不热络,也不疏离,每一句话都说得恰到好处。几位族老看在眼里,暗暗点头。

孙氏也过来了。她穿了件枣红色的诰命礼服,脸上堆着笑,握住荆青梧的手,对几位夫人道:“我这女儿,从小便懂事,不用我操心。如今及了笄,往后的好日子更在后头呢。”

荆青梧没抽回手,只顺着她道:“母亲说的是。”

孙氏又转头对沈青桐使了个眼色:“桐儿,还不快把你给姐姐准备的贺礼拿出来。”

荆青桐从后头走出来。

她今日特意打扮过,穿了一身艳丽的百蝶穿花裙,头上戴着一整套苗族银饰,银冠、银簪、银耳坠、银项圈、银手镯,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那套银饰,她认得。

是母亲的。

银冠上的蝴蝶纹,翅脉里藏着古歌路线。银耳坠的双蝶,风一吹就轻轻颤。银项圈上錾着彝族火纹和苗族蝴蝶交缠的图案。这套东西,母亲只在重要的日子才戴。前世,它被孙氏锁在库房深处,荆青梧出嫁时都没能带走。

如今,它戴在了荆青桐身上。

“姐姐。”荆青桐走到她面前,笑吟吟地福了一礼,“我没什么好东西送你,只学会了一支舞。听母亲说,这是先夫人当年在时,常在节庆上跳的苗族银舞。我想着,今日是姐姐的好日子,便跳给姐姐看。也算……全了先夫人的念想。”

荆青梧垂在袖中的手,收得很紧。

她看着金发青桐,像看着一条从深水里慢慢浮上来的蛇。

可她的声音却特别平:“妹妹有心了。只是这舞,你会跳?”

荆青桐眨眨眼:“特意请了西南来的舞娘教的。只是妹妹愚钝,学得不好,姐姐莫怪。”

她说着,退后两步,就在正厅中央,伴着堂外传来的鼓乐声,跳了起来。

银器碰撞,声音清脆而密集,像大雨落在银盘上。荆青桐的舞步不算纯熟,却胜在年轻灵动。她每转一圈,满身银饰便亮起一道冷光,晃得人眼花缭乱。在座宾客都看得入神,有几位夫人还轻声赞叹:“好标致的姑娘,这银饰也讲究。”

荆青梧没有看。

她只看着孙氏。

孙氏坐在上首,姿态雍容,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可她的指尖,在椅子扶手上一下一下地轻敲,节奏和荆青桐身上的银铃声刚好错开。

荆青梧忽然明白了。

孙氏让荆青桐跳这支舞,不是给自己看,也不是给宾客看。

她是在告诉荆青梧:“你娘的东西,我能让我的女儿穿在身上,在所有人面前跳给你看。而你,只能看着。”

荆青桐一个旋身,银项圈上的苗族蝴蝶忽然从中间断开,“叮”的一声,半只银蝴蝶掉在地上。

她慌了一瞬,舞步微乱,但很快稳住了,只用脚后跟把那半只蝴蝶往裙下一扫,继续跳。

荆青梧却看见,那半只蝴蝶落地时,内壁朝上,露出了一道细细的刻痕。

逆鸟。

就在银蝴蝶的内壁上。

她记得。这套银饰,母亲戴了那么多年,从未断裂过。那银蝴蝶和银项圈之间,用的是苗族银匠的“活扣”工艺,能随人动作而开合,但不会断。除非有人把活扣里的银丝抽了,换成了铜丝。

荆青梧抬起头,看向孙氏。

孙氏也在看她。

四目相对,一触即分。

荆青桐跳完了舞,额上已经沁出细汗。她朝荆青梧屈了屈膝,笑问:“姐姐,妹妹跳得如何?”

荆青梧站起来,慢慢走到她面前。她先看了看荆青桐的脸,又低头去看她脚边那半只银蝴蝶。

“跳得很好。”荆青梧说,“只是这银饰,不结实了。”

她弯下腰,把那半只银蝴蝶捡起来,放在掌心。那内壁的逆鸟刻纹在日光下特别清晰。

“这银蝴蝶,是我外祖母找人錾的。”荆青梧抬起头,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满堂人听清,“用的是苗族‘活扣’手艺,戴一辈子也不会断。除非有人把里头的银丝抽了,换成铜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