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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阶前翻旧账,壁下隐余痕(1 / 3)

偏屋的土墙泛着潮,凉丝丝的往骨子里渗。曹汶靠在墙根坐着,鞋里早灌了细砂,硌得脚掌心发疼,懒得脱,就这么硬扛着。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昨日午后的事——周烈假传馆主的话,把他诓到库房阶前,明着暗着戏耍了一通。这事不是没人看见,扫地的冬生,还有柴房的老李,远远都瞅见了。总不能平白受这窝囊气,还背着偷粮的嫌疑,得争出个说法。

天刚蒙蒙亮,院外就传来竹篮碰地的声响,是看守送早饭来了。粗陶碗盛着小半碗稀粥,旁边搁着一小块粟米饼,硬邦邦的,边缘烤得焦黑。曹汶看着那块饼,没动。心里有了主意。

等了约莫小半个时辰,院外传来扫帚划地的沙沙声,还有小孩压抑的咳嗽,一声轻似一声。是冬生。

曹汶凑到门缝边,压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刚好能传出去:“喂。冬生?”

扫帚声一下停住。

过了好一会儿,门缝底下才露出个小脑袋,眼睛圆圆的,带着点惊惶,像只受惊的兔子,左右乱瞅。“汶、汶哥?你叫我?”

“你过来点,我跟你说句话。”曹汶声音放得很轻,生怕惊动别处的人,“就两句,不连累你。说完你就走你的,没人知道。”

冬生犹豫了半天,左右瞅了瞅,见没人过来,才磨磨蹭蹭凑了过来,小手扒着门缝往里看,冻得通红的指尖抠着木板缝,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指甲盖上还有几个小坑,是缺营养。

“管事说了……不让我们跟你说话……说你是嫌疑犯……会挨骂的。”他声音细得像蚊子叫,说着还往后缩了缩脖子,肩膀也塌着,一副怕事的样子。

“我不是贼。”曹汶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很稳,没带一点火气,“昨日午后,库房阶前的事,你看见了是不是?周烈假传馆主的命令,叫人把我骗过去,就为了戏耍我一通。”

冬生嘴唇动了动,没说话,眼神躲躲闪闪的,手指抠得木板缝更紧了,都快把木屑抠下来了。

“我不让你出头跟他作对,也不让你当众跟他呛。”曹汶从怀里把那包饼拿出来,从门缝底下慢慢塞过去,饼蹭到了点地上的泥,沾了点土,“就问你一句,是不是有这么回事。等会儿馆主召集众人问话,若是问到你,你就实话实说。没人问你,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该扫地扫地,该干活干活。没人会怪你,也没人知道是我跟你说的。”

那包饼就躺在门槛边的尘土里,散出一点点粟米的香气,混着泥土味飘过来,淡淡的,勾人肚子里的馋虫。

冬生盯着那饼,喉结狠狠滚了一下,咕咚一声,都能听见。他家里穷,娘病了,爹走得早,进武馆当小仆就是为了混口饭吃,可武馆管的饭从来就没吃饱过,一天两顿稀粥,半个饼子,饿得眼睛发蓝。这么一块实打实的粟米饼,对他来说不是小诱惑,能顶大半天不饿。

他又抬头看了看曹汶,眼神里还有点怕,可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跟蚊子哼似的。

“……是。我看见了。烈少爷叫个小厮去偏屋喊你,说馆主叫你去辨认证物。你过来之后,他就站在台阶上笑你,说你傻,说你还真信……”

“他身边当时还有别人吗?”曹汶追问,声音压得更低。

“就一个跟班的,叫小顺,站在墙根底下。还有……柴房的李叔,当时搬着柴从那边路过,也停了脚看了两眼。”冬生说完,赶紧又补了一句,“我没跟别人说过……谁都没说……”

曹汶心里彻底有数了。

“行,我知道了。”他往后退了退,离门缝远了点,“饼你拿着,赶紧藏好,别叫人看见。别跟人说我问过你,就当没这回事。回去扫地吧,别让人起疑。”

冬生赶紧把饼捡起来,揣进怀里最里面的地方,贴身放着,手按在上面,像是怕人抢了去,又怕掉了。他又冲曹汶点了点头,赶紧拿起扫帚,沙沙地扫着地,快步走了,扫帚扫过地面,带起一溜尘土,很快就走远了。

听着扫帚声渐渐远了,曹汶才慢慢坐回墙根。

肚子咕咕叫了一声,声音还不小,在空荡荡的小屋里格外清晰。得,本来就没喝几口粥,唯一的饼还送出去了,接下来这大半天,得饿着扛了。

嗨,算什么。总比背着个偷东西的污名强。真要是被扣上内贼的帽子,逐出武馆都是轻的,这兵荒马乱的年头,赶出城去,流民遍地,能不能活都难说。

他抬手摸了摸后脑,旧伤还有点钝痛,是之前在曹家磕的那一下,磕在青石台阶角上,当时就晕过去了。这一路奔波劳顿,又是淋雨又是折腾,总是好不利索,时不时就疼上一阵,跟个提醒似的。

没坐多久,院外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拍着木门砰砰响。“曹汶!出来!馆主在前院召集所有人,赶紧过去!”

曹汶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拉开门跟着看守走。廊下站着几个学徒,见他过来,声音一下就低了,眼神躲躲闪闪的,有的干脆转过身去假装看墙。他目不斜视,只管往前走。

前院里站了不少人,乌泱泱一片,三三两两交头接耳。堂前的八仙桌后,馆主坐着,手里捻着那枚银簪,指尖慢慢摩挲着簪头的花纹。二管事垂手站在一旁,脸色沉沉的。案上的粗陶茶杯早凉了,边上落着长长一截香灰,没人掸。

周烈站在人群最前头,下巴抬得老高,一脸得意的模样。看见曹汶过来,他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头往旁边一扭,嘴角还带着点讥笑。

馆主咳嗽一声,院里瞬间静了。

“昨日派出去的人,回来了。”馆主把银簪往案上轻轻一放,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城西当铺的掌柜认了,这簪子是上个月一个外乡行商当的。后来那行商病死在城外破庙里,这东西就流出来了。跟咱们武馆的人,没什么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