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里一阵小声议论,嗡嗡的。
周烈往前跨了一大步,声音拔高了好几个调,盖过了所有人的议论声。
“就算银簪不是他的又怎么样!”他伸手指着曹汶,指头都快戳到人脸上了,指节都发白了,“库房失窃的事,他嫌疑最大!那天夜里守夜的人说了,看见的人影高矮胖瘦,跟他一模一样!再说了,他住那偏屋,孤零零一个人,夜里去哪了谁知道?谁能给他作证?我看就是他干的!穷疯了!”
曹汶抬眼,看向周烈。
他没立刻说话,喉结先滚了滚。
等的就是你这句。跳出来吧,跳得越高,摔得越疼。
“周兄这么说,我倒想请教一句。”他声音不高,也不激动,平平淡淡的,却足够让周围人都听见,“昨日午后,周兄假传馆主的命令,打发人到偏屋来,说馆主唤我去库房阶前辨认证物。等我过去了,周兄却说是戏耍我,说我傻得可笑。这事,周兄认是不认?”
这话一出口,周围的议论声一下就停了。
死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周烈身上,诧异的、看热闹的、幸灾乐祸的、不敢置信的,什么样的都有,密密麻麻扎在人身上。
周烈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就像被冻住了似的,随即涨得通红,从耳根一直红到额头,连脖子都红了,跟煮熟的虾子似的。
“你胡说!”他往前冲了半步,拳头都攥起来了,指节发白,浑身都有点抖,“我什么时候假传馆主命令了?你少在这血口喷人!我看你是自己脱不了干系,想往我身上泼脏水,拉我下水是不是!你安的什么心!”
“是不是泼脏水,问问在场的人就知道了。”曹汶侧过头,目光扫过人群,落在人群里缩着的那个小小身影上,“冬生,你过来。昨日午后你在库房附近扫地,你都看见了什么,当着馆主的面,说说。不用怕,实话实说就行,有馆主做主,没人能把你怎么样。”
冬生本来缩在人群后面,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地缝里,听见叫他名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扫帚“啪嗒”掉在了地上,砸起一点尘土,在脚边飘。
所有人都转头看他,齐刷刷的目光压过去,小孩哪受得了这个。
冬生脸唰地就白了,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直抖,半天挪不动脚步,像钉在地上了似的,腿都软了。
“看什么看!一个扫地的小崽子懂什么!”周烈厉声呵斥,眼神凶得很,跟要吃人似的,“我看你是跟他串通好了,合起伙来栽赃我是不是!信不信我撕了你的嘴!小杂种!”
冬生吓得肩膀一缩,眼泪都快下来了,眼圈红红的,泪在眼眶里打转转,眼看就要掉下来。
“周烈。”馆主开口了,声音不重,却像块石头压下来,沉甸甸的,“让他说。有我在,没人能把他怎么样。”
周烈身子一僵,狠狠咬了咬牙,腮帮子都鼓起来,气得够呛,可终究不敢违逆馆主的话,悻悻地退到一边,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跟拉风箱似的。
冬生这才磨磨蹭蹭走到前面,扑通一声跪下,头埋得低低的,声音带着哭腔,磕磕巴巴的,一句话能断好几截。
“回、回馆主……昨日午后,我、我在库房那边扫、扫落叶……就看见……烈少爷站在台阶上头,打发个小厮去偏屋喊汶哥……”
“然后呢?”二管事开口问,语气比馆主稍缓,却也带着威严。
“然后……然后汶哥过来了,烈少爷就、就站在台阶上笑,说……说他还真信了,傻得很……”冬生越说声音越小,头埋得快碰到地面了,“我、我就远远扫着地,都听见了……柴房的李叔也在,他也看见了……他当时搬柴路过……”
“你放屁!”周烈又急了,指着冬生,声音都变调了,尖细尖细的,“你哪只耳朵听见了?我看你就是被他收买了!一块破饼就把你打发了是不是!小没良心的东西!”
“我没有!”冬生抬起头,眼泪都流下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衣襟上,“柴房的李叔也看见了!他当时搬着柴从那边路过,也停了脚看的!我没撒谎……”
二管事皱了皱眉,目光扫向柴房方向:“老李,你过来。”
柴房的杂役老李,就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一脸老实相,手上还沾着木屑。听见叫他,赶紧搓了搓手,快步走出来,低着头躬身行礼。
“老李,昨日午后,你可在库房附近?”二管事问。
“回二管事,在的。”老李声音闷闷的,“昨日午后我搬一捆干柴去后厨,路过库房那边,远远瞅见阶前站着人。烈少爷确实在那站着,曹汶也过去了,待了没多会儿就走了。具体说什么话,我离得远,没听清。”
话到这份上,谁是谁非,已经明明白白了。
院里静悄悄的。
风吹过堂前的布帘,晃了晃,带起一点灰尘。远处街上传来小贩的吆喝声,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卖的是什么。
周烈站在原地,脸红一阵白一阵,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站也不是走也不是,尴尬得能抠出地缝来。
馆主把茶杯往案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周烈。”馆主的声音沉下来,“假传我令,私戏同门,搬弄是非,搅乱人心。罚你去柴房劈柴一个月,每日挑满全院的水缸,敢偷懒懈怠,就再加罚一个月。听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