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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部 女逃亡者(8)(2 / 3)

是的。

我能不能远远望她一眼?这是我一生的梦想。

那就别太耽误时间了,夫人,她就要吃完晚饭了。可是她怎么会引起您这么大的兴趣呢?

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第一次结婚后成了德·阿芙雷伯爵夫人,她美得象天使,坏得象魔鬼,她使我父亲为她发疯,弄得他倾家荡产,随后又抛弃了他。是啊,虽然她的行为象一个最最为人不齿的窑姐儿,虽然是她害得我和我的亲人们在贡布雷过着拮据的生活,可是现在父亲既已去世,使我感到安慰的是他爱过当时最美丽的女人,而我却从未见过她,不管怎样,我会好受些,如果……

我把激动得直打颤的萨士拉夫人一直领到餐厅,并且指给她看谁是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

但萨士拉夫人就象那些盲人,总不把眼睛转向应该看的地方,她的视线不是停在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正用餐的那张桌子上,而是往餐厅的另一个地方搜寻:

她大概已经走了,在您说的地方我看不到她。

她一直在搜寻、追捕着她既憎恨又爱慕而且那么长时间以来一直占据着她的想象的那个幻影。

怎么不在,在第二张桌子。

可能我们不是从同一张桌子数起的。按我的数法,第二张桌子那里,在一位老先生旁边,只坐着一个矮个儿驼背女人,脸红红的,丑得吓人。

正是她!

与此同时,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让德·诺布瓦先生请福格希亲王坐下后,三人之间开始了一场愉快的谈话,他们谈论政治,亲王宣称他对内阁的命运问题并不关心,并说他在威尼斯还要待一个多星期。他希望等他回去时内阁危机已经避免。福格希亲王起初以为德·诺布瓦先生对这些政治问题不感兴趣,因为这位在此之前曾如此激烈地表明自己的政见的先生,突然沉默得几乎象天使,倘若他重新发出声音,那沉默似乎只可能化为门德尔松①或塞扎尔·弗朗克②的纯洁而忧伤的乐曲。亲王还以为这种沉默是出于一个法国人不愿在意大利人面前谈论意大利的事的审慎态度。亲王的猜想完全错了。在德·诺布瓦先生身上,沉默和冷漠的神情不是审慎的标志而通常是他对重大事件进行干预的前奏。我们已经看到,侯爵觊觎的正是君士坦丁堡的职位,条件是德国问题必须先行解决,为此他打算对罗马内阁施加压力。侯爵认为,只有一个出自于他的具有国际影响的行动才不愧为他的外交生涯的圆满结束,甚至可能是新的荣誉和他从不想放弃的艰难职务的开始。因为衰老首先从我们身上夺走的是行动的能力而不是欲|望。只是到了第三阶段,那些活到很老的人才不得不象放弃了行动一样放弃了欲|望。他们甚至不再参加无聊的竞选,比如竞选共和国总统,而早先他们却曾不止一次地力图取胜。如今他们只满足于外出、吃饭、看报,他们人还活着,但原来的自我已经死了。

①门德尔松(1809-1847),德国作曲家。②塞扎尔·弗朗克(1822-1890),法国作曲家和管风琴演奏家。

为了让侯爵不感到拘束,并表明自己把他视为同胞,亲王跟他谈起现时内阁会议主席的几个可能的接班人,这些接班人的任务将是艰巨的。福格希亲王举了20多个在他看来可以当部长的人名,而那位往日的大使则一动不动地听着,眼皮半耷拉在蓝色*的眼珠上,最后他突然打破沉默说出一句话,这句话将成为20年里所有大使馆的谈资,乃至后来当人们已经把它忘了的时候,还被某个署名为一个知情人或见证人或马基雅维里①的人物在某个报纸上旧事重提,而且正因为原来已被遗忘,才有重新引起轰动的效果。话说福格希亲王刚刚在这位象聋子一般一声不吭一动不动的大使面前提了20多个名字,突然德·诺布瓦先生微微抬起头,用他以往那些最有影响的外交谈话的形式,只是这次更大胆,也不象以往那么简短,他狡黠地问:难道没有一个人提乔利蒂②的名吗?一听这话福格希亲王顿时明白自己原来的判断错了;他听见了来自天堂的低语。随后德·诺布瓦先生便天南海北地谈起来,也不怕吵了别人,正象当巴赫的一首美妙绝伦的咏叹调最后一个音符一奏完,听众就开始毫无顾忌地高声说话,或去存衣间取出自己的衣服。使他这种前后判若两人的表现更为突出的是,他还请求亲王如有机会谒见国王和王后陛下,一定要代他恭致敬意,这是人们动身前说的一句话,相当于一场音乐会结束时有人大声喊贝卢瓦路的马车夫奥古斯特。我们不清楚福格希亲王当时的确切感想是什么。他听到乔利蒂呢,没有一个人提他的名吗?这句名言后一定无比高兴。因为德·诺布瓦先生身上最闪光的优点虽然因年迈而变得黯淡和紊乱,但他的大无畏气概却随着年龄而日臻完美,一如某些老年音乐家,其他方面都走下坡路,但到生命结束时却在室内音乐的演奏技巧上达到前所未有的炉火纯青的地步。

①马基雅维里(1469-1527),意大利政治家,后泛指一切为达到政治目的而不择手段的人。②乔利蒂(1842-1928),意大利政治家,1908-1914年曾连续担任内阁会议主席。

总之,本来打算在威尼斯呆半个月的福格希亲王当天就回了罗马,并且几天后为产业的事受到国王的接见,我想前面已经说过,就是亲王在西西里拥有的产业。内阁苟延的时间比人们想象的要长些。内阁倒台后,皇上就为给新内阁物色*一个合适的首脑多方征求了国务活动家们的意见。然后他召来乔利蒂先生,后者同意出任内阁总理。三个月后,一家报纸记叙了福格希亲王和德·诺布瓦先生的会晤。报上转述的两人之间的谈话与我们转述的一样,不同之处在于报上写的是他带着人们熟悉的那种狡黠而优雅的微笑说,而不是德·诺布瓦先生狡黠地问。德·诺布瓦先生认为对一个外交家来说狡黠地这个词已经够有爆炸力的了,而这种添油加醋的做法起码是不合时宜。他曾请求法国外交部予以正式否认,然而外交部也穷于应付。因为自从那次会晤被披露报端以后,巴雷尔先生每小时向巴黎打好几次电报,抱怨在奎里纳莱①有一个非官方的法国大使,并报告此事在整个欧洲引起的不满。这种不满情绪其实并不存在,但各国大使出于礼貌不便在巴雷尔先生声称大家对此事反感时否定他的说法。一向只按自己的想法行事的巴雷尔先生把这种礼节性*的缄默当成了同意。于是他立即打电报给巴黎:本人与维斯孔蒂一韦诺斯塔晤谈了一小时,云云。他的秘书们忙得不可开交。

①奎里纳莱:最早是罗马教皇夏天的居所,1870年开始成为意大利国王的王宫。

不过德·诺布瓦先生有一家历史悠久的法国报纸为他效忠,早在,1870年,当他在某个德语国家任法国公使时,这家报纸就曾为他帮过大忙。该报的文章(尤其是头版头篇不署名的文章)写得非常精彩。可是当这头版头篇文章(在遥远的过去被称为巴黎开篇,现在不知为什么称为社论)写得拙劣了,老是没完没了重复同一些字眼时,人们对它的兴趣反倒比以前增强了百倍。当时每个人都激动地感到那篇文章是受启发而写的,也许是受德·诺布瓦先生的启发,也许是另一位当代伟人。为了使读者对意大利发生的事件预先有个概念,让我们看看德·诺布瓦先生在1870年是如何利用这家报纸来为他服务的吧,大家也许会觉得他此举徒劳无益,因为战争终究还是爆发了;德·诺布瓦先生自己却认为此举卓有成效,因为他认为万事首先要作好舆论准备乃是一条公理。他那些字斟句酌的文章颇象对一个病人的乐观的估计,而紧接着病人却一命呜呼了。举例说吧,1870年宣战前夕,当战争总动员已接近完成时,德·诺布瓦先生(自然是躲在暗处)认为有必要给那家有名的报纸寄去下面这篇社论:

在权威人士中间,占上风的意见似乎认为,自昨天下午三四点钟以来,局势可以被看作是严重的,就某些方面而言,甚至可以被认为是危急的,当然,还未到令人惊慌的程度。德·诺布瓦侯爵先生可能已与普鲁士公使进行了多次晤谈,以便本着坚定而和解的精神,极其具体地研究现存摩擦倘若可以这么讲的种种原因。遗憾的是在本文付印时,我们尚未得到两位公使就寻求一个可作为外交文本基础的形式达成协议的消息。

最新消息:消息灵通人士满意地获悉,普法关系似乎稍有缓和,德·诺布瓦先生可能在菩提树下①会见了英国公使,并与之晤谈了20分钟左右,人们对此事会予以特别重视,并认为这是一个令人满意的消息。(在令人满意的一词后面加了个括号,括号中是相应的德语词:befriedigend。)然而次日社论写道:尽管德·诺布瓦先生行事灵活,而且公众一致赞誉他善于巧妙而有力地维护法国不受时效约束的权利,但两国关系的破裂可以说已不能避免。

①东柏林市区的一条林荫大道。

在这样一篇社论后面报纸不能不附几则评论,不用说,这些评论也是德·诺布瓦先生寄去的。大家可能已经从前面几页里注意到,条件式①是这位大使在外交文字里特别喜欢使用的语法形式。(不写据说人们特别重视而写人们可能特别重视。)但他也同样喜欢用直陈式现在时,但不是用这一语法形式通常的意义,而是用它在古法语中的祈愿式意义。社论下面的评论是这样写的:

①法语动词的一种语式,表达不肯定或婉转语气。

公众从未表现出如此令人感佩的镇静。(德·诺布瓦先生很希望这是真的,但又怕事实正好与此相反。)公众厌倦了徒劳无益的骚动,而且满意地得知皇上的zheng府将根据可能发生的多种情况担负起自己的责任。公众别无他求(祈愿式)。这种崇高的镇静本身已经是一种胜利的征象。除此以外,我们还想补充一条消息,它可以,如果有此必要的话,进一步安定人心。此间肯定,由于健康原因早已准备回巴黎接受一次短期治疗的德·诺布瓦先生可能已离开柏林,他认为自己留在那里已失去意义。

最新消息,皇帝陛下今晨离开贡比涅回巴黎,以便与德·诺布瓦侯爵、国防部长以及深得公众信任的巴泽纳元帅共商国家大事,皇帝陛下取消了为款待其嫂德·阿尔贝公爵夫人而准备举行的晚宴。这一措施一经为公众获悉立即普遍产生极为良好的反响。皇上检阅了部队,部队热情之高笔墨难以形容。皇上到巴黎后即发出动员令,有几支部队接到动负令后准备一有情况便向莱茵河方向开拔。有几次黄昏时分在返回旅馆的路上,我感到过去的阿尔贝蒂娜,虽然我自己看不见,却给关在我心灵的深处,就象关在威尼斯内城的污水槽里,有时一件小事使水槽的变得牢固的盖子滑开,给我打开一个通向过去的洞口。

比如一天晚上,我的场外证券经纪人的一封来信在一瞬间重新为我打开了关着阿尔贝蒂娜的牢笼的大门,在我心中的这个牢笼里她是活生生的,然而离我又是那么远,那么深,因此还是无法接近。早先为了能有更多的钱花在她身上我曾经做过金融投机,她死后我就不再管那些事了。然而时代变了;上几个世纪的一些至理名言被这个世纪否定了,梯也尔先生就遇到过这种情况,他曾说铁路永远不会成功;德·诺布瓦先生谈到公债时曾对我们说:公债的收益也许不很高,但至少本金永远不会贬值。但这些公债往往正是跌价跌得最惨的。这样,仅仅在英国长期公债和塞依①制糖厂这两项上,我就必须付给场外证券经纪人几笔数目极为可观的差额,同时还要付利息和延期交割贴费,以至我一气之下决定把这些债券全卖了,这一来我从外祖母那儿继承来的财产顿时就只剩下不到1F5,而阿尔贝蒂娜活看时这笔遗产还全数在我手中呢。我们家留在贡布雷的亲戚朋友知道了这件事,由于他们还知道我和圣卢侯爵及盖尔芒特一家交往甚密,于是就有人说:这就是想干一番大事的结果。如果贡布雷的人们得知我搞投机是为阿尔贝蒂娜这样一个出身低微的姑娘,一个可以说是受我外祖母以往的钢琴教师保护的姑娘,他们一定会惊奇得非同小可。在贡布雷,人们按他们了解的各个人的收入情况把他永远地归入一个等级,就象归入一个印度的种姓一样,在这样的生活环境里,人们无法想象盖尔芒特们的天地里的充分自由,这里,人们对财产毫不重视,人们可能也认为贫穷是一种不愉快的处境,但却认为它并不能降低一个人的人格,不能影响一个人的社会地位,正象胃病不能影响一个人的社会地位一样。贡布雷的人兴许反而以为圣卢和德·盖尔芒特先生是些破落贵族,他们的庄园被抵押,是我借了钱给他们,其实,如果我真的破产了,他们会是首先主动向我伸出援助之手的人,不过我不会接受罢了。至于我的相对破产,这事确实使我烦恼,因为我对威尼斯女人的兴趣近来集中在一个年轻的卖玻璃制品的姑娘身上,这姑娘花朵般鲜艳娇嫩的皮肤透出由浅入深韵致万千的橙色*,令人看了心往神迷,我每天都想再见到她,但我知道母亲和我不久即将离开威尼斯,因此我下决心设法在巴黎为她谋个事儿,好让我们俩不分离。她妙龄17的青春美色*是那么高雅脱俗,光彩照人,不啻是一幅提香的真迹,我在走之前无论如何要弄到手。然而,我仅存的那点财产对她是否有足够的吸引力,能让她离乡背井为我一个人来巴黎生活呢?

①塞依(1774-1840),法国经济学家,在南特领导一家制糖厂,著有《各国财富研究》等。

我正要读完场外债券经纪人的信,信中有句话:我将照管您的延期交割贴费突然使我忆起另一句同样虚伪的职业性*套语,就是巴尔贝克的海滨浴场女侍对埃梅谈起阿尔贝蒂娜时用的那句话:当时是我照管她的,她说。以前从未在我脑海中再现的这几个字此时有如芝麻开门,突然令囚室的门开启了。但不一会儿牢门重又在被囚禁者面前关上我不想去和她团聚,这不是我的过错,因为我再也看不见她,再也想不起她的样子了,而对我们来说,人们是通过我们对他们的看法才存在的但她的被遗弃一时却使我觉得她分外楚楚动人,只是她自己却不知道她已被遗弃:我在一闪念之间竟羡慕起那段已经很遥远的时光来,那时我日日夜夜被对她的回忆所萦绕而痛苦。还有一次,那是在斯基亚沃尼的圣乔治教堂,12使徒之一的旁边有一只用单线勾勒的鹰,使我蓦地想起了那两只戒指,并且几乎重新勾起了它们给我带来的痛苦,弗朗索瓦丝曾发现这两只戒指一模一样,而我一直没弄清这两只戒指是谁送给阿尔贝蒂娜的。

然而有一天晚上,发生了一件奇异的事,它似乎本应该使我对阿尔贝蒂娜的爱情死灰复燃。当我们的游船在旅馆门前的石级下停住时,看门人交给我一封电报,为了这封电报,电报局职员已经来过三回了,因为收报人的姓名写得不准确(我还是能从意大利报务员译走了样的名字上认出是我的名字),要我给一个收据,证明这份电报确是拍给我的。一回到房间,我立即拆开电报,扫了一眼电文,电文有很多传送错误,不过我还是能读出如下的话:我的朋友,您以为我死了,请原谅我,我好端端地活着,我想见您,跟您谈结婚的事,您何时返回?温柔地爱着您。阿尔贝蒂娜。于是发生了与外祖母相同的情况,只是过程相反:我得知外祖母去世时,起初未感到丝毫的悲伤。只是在对她的不自觉的回忆使她变得栩栩如生后我才真正为她的死而难过。现在阿尔贝蒂娜在我思想中已经死去。因此她还活着的消息并没给我带来预想的快乐。对于我,阿尔贝蒂娜只是一束思念,只要这些思念还活在我心中,她便能肉体虽死精神犹生;但是现在这些思念已经消逝,因而她不能随着肉体的复活而在我心中复活。当我发现,她还活着这个消息并不使我快乐,当我发现我已不再爱她,我本应为此感到震惊,而且震惊的程度应该甚过这样一个人,这个人外出旅行几个月或病了几个月以后,照照镜子,发现自己有了不少白头发,和一副成年人或老年人的陌生面容。这确实使人震惊,因为这意味着:过去的我,那个金发青年已不存在,我变成了另一个人。然而与白发下这张布满皱纹的脸代替了原来的脸孔相比,我的变化不是同样深刻,旧我不是消逝得同样无影无踪,同样彻底地被新我替代了吗?但是人们既不因自己随着时光的流逝、按照日月更替的次序变成了另一个人而苦恼,也不因自己在同一时期竟会是每天性*格互相矛盾的人今天凶狠明天心软,今天体贴明天粗野,今天公正无私明天野心勃勃而苦恼。不苦恼的原因是相同的,那就是旧我已经消隐在后一种情况下是暂时的、性*格方面的消隐,在前一种情况下是永久的、情|欲方面的消隐不可能悲叹另一个我,而这另一个我在当时当刻,或从此以后,则是整个儿我;粗野者为其粗野而得意因为他是粗野者,健忘者不为其缺乏记忆力而伤心正因为他已经遗忘。

我是没有能力使阿尔贝蒂娜复活的,因为我没有能力复活我自己,复活当年的我。生活的规律就是这样,它通过极其细微而又从不间断的工程改变着世界的面貌,按照这一规律,生活并没有在阿尔贝蒂娜死去的第二天对我说:变成另一个人吧。然而,通过无数微小得使我难以觉察的变化,生活几乎把我整个儿更新了,因此当我的思想发现它的主人变了时,它已经适应这个新主人我的新我;它依附的是这个新主人。大家已经看到,我对阿尔贝蒂娜的温情,我的妒忌,来自于某些甜蜜的或痛苦的核心印象通过联想向四面八方的辐射,来自于对蒙舒凡的凡德伊小姐的回忆,来自于阿尔贝蒂娜晚间在我颈脖上印下的温柔的吻。但是随着这些印象的逐渐淡化,被它们染上令人忧虑的或令人愉快的色*调的广阔印象场便恢复了中性*色*彩。一旦遗忘占领了痛苦或欢乐的几个主要据点,我的爱情的抗争便被击败了,我便不再爱阿尔贝蒂娜了。我试图想起她。早在她出走后两天,我就曾经为自己居然能离开她生活48小时而惊恐万分,那时我就有个预感,看来这个预感是正确的。正象从前我给希尔贝特的信中所说以及我对自己所说的:如果这种局面持续两年,我就不再爱她了。当斯万要我再去看希尔贝特时,我觉得这就象要我接待一个死去的人一样不合适。死亡或者我以为的死亡在阿尔贝蒂娜身上所做的工作与长期的关系破裂在希尔贝特身上所做的工作是相同的。死亡只不过起了分离的作用罢了。我的爱情一想到它的出现便不寒而栗的那个恶魔遗忘,终于真如我所料把我的爱情吞食了。阿尔贝蒂娜还活着的消息不仅没有唤起我的爱情,不仅使我看到我返回到漠然状态的旅程已即将走完,而且还在一瞬间促使这种返回加快速度,加快得如此之猛以至我事后不禁自问,过去那个相反的消息,即阿尔贝蒂娜死亡的消息,是否在完成她的出走所做的工作的同时,反过来激励了我的爱情,推迟了爱情的衰退。是的,现在知道她还活着,知道我可以和她重新聚首,反倒顿然使她在我心中失去了价值,我因此不禁自问是否是弗朗索瓦丝的暗示,是阿尔贝蒂娜的出走本身,乃至她的死(假想的,却信以为真)延长了我的爱情,因为当第三者甚至命运力图把我们和一个女人分开时,他们的阻挠只能使我们更依恋那个女人。眼下发生的事恰恰相反。我试着回想阿尔贝蒂娜的音容笑貌,然而也许因为我只需对她作出表示便能得到她,在我回忆中出现的是一个已经相当肥胖、有点男性*化的姑娘,她那张憔悴的脸上,如同种子就要破土发芽一样,已经凸现出邦当太太的侧影。她与安德烈或其他姑娘可能干的事已不再使我感兴趣。我在很长时期里以为无法治愈的苦恼已不再使我痛苦,而这一切说到底我本来应该能预见到。诚然,对情妇的怀恋,尚未熄灭的炉火也和结核或白血病一样是肉体的疾病。不过,在肉体的痛苦中间,有必要区别由纯粹肉体上的因素引起的痛苦和以心智为媒介作用于肉体的痛苦。尤其当作为传送纽带的这一部分心智是记忆的时候也就是说如果引起痛苦的原因已经被消除或者已经很遥远,那么不管痛苦有多么残酷,不管给机体带来的混乱有多么深广,由于思想有一种自我更新的能力,或者更确切地说,它缺乏机体组织具有的自我保存的能力,因而预后不好的情况是极少的。一个患癌症的病人过一段时间以后可能会死,而一个遭到无法慰藉的不幸的鳏夫或父亲,经过同样长的时间以后,却很少有心灵的创伤得不到愈合的。我的创伤也已愈合。此刻我在想象中看到的阿尔贝蒂娜是那么虚胖,她必定象她爱过的那些姑娘一样已经人老珠黄,难道为了她我必须放弃那个明丽照人的威尼斯少女,我昨日的回忆,明日的希望吗(如果我娶阿尔贝蒂娜,我将再也不可能给那位姑娘以及其他任何姑娘一文钱了)?难道为了她我必须放弃这位新的阿尔贝蒂娜,不是那个到过乌七八糟的地方的阿尔贝蒂娜,而是忠贞的、高傲的、甚至有点野性*的阿尔贝蒂娜?现在这位威尼斯少女就是从前的阿尔贝蒂娜:我对阿尔贝蒂娜的爱不过是我崇慕青春的一种短暂的形式。我们以为自己爱一个姑娘,其实,唉,我们爱的是曙光,因为她们的脸庞昙花一现地映出曙光的绯色*。一夜过去,第二天早晨,我把那份电报还给看门人,说是搞错了,电报不是发给我的。看门人说电报已经拆开,他很难处理,还是由我保存为好;我把电报放回口袋但决定不去管它就象没收到过似的。我已经彻底地不再爱阿尔贝蒂娜了。因此这段爱情在远远背离了我以与希尔贝特的爱情史为依据对它所作的预测以后,在让我绕了一个又长又痛苦的大圈子以后,最终(虽然一度曾是例外)也象我对希尔贝特的爱情一样,归入了被遗忘这一普遍规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