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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部 女逃亡者(8)(3 / 3)

于是我想:过去我依恋阿尔贝蒂娜甚于依恋我自己;我现在不再依恋她是因为在相当长一段时期里我已没有看到她。我不想让死亡把我和自己分开,我希望死后能复生,这一愿望和我想与阿尔贝蒂娜永不分离的愿望不一样,它还在延续。这是因为我把自己看得比她更珍贵吗?是因为我在爱着阿尔贝蒂娜的时候更深地爱着自己吗?不是,而是因为我看不见她了也就不再爱她了,而我一直还爱着自己因为我与自己的日常联系没有中断过,我与阿尔贝蒂娜的联系却已经断了。那么如果我和我的躯体,和我自己的联系也断了呢?情况肯定是同样的。我们对生命的眷恋只不过象一种年深日久的摆脱不掉的爱情关系。它的力量在于它的持续不断。一旦死亡来割断这种关系,我们想长生不死的愿望也将消除。

午饭后,倘若我不独自在威尼斯城里游荡,我便准备和母亲一道外出,为了做点我正在进行的有关拉斯金①的研究札记,我到楼上房间去拿本子。墙壁突兀的拐弯使房间的墙角凹进去,从这里我感到海给威尼斯带来的限制和人们在土地利用方面的精打细算。我下楼和等着我的母亲会合时,正是在贡布雷人们关上百叶窗在幽暗中惬意地享受身边的陽光的时刻,而在这里,从大理石楼梯走下来时(这楼梯就象在一幅文艺复兴时期的画里一样,你看不出它是建在一座宫殿里还是建在一条双桨战船上),人们可以领略到同样的清凉和户外的灿烂陽光,这得归功于那些顶篷,它们在永远开着的窗户前面晃动着,通过这些窗户,暖烘烘的-阴-影和蓝绿色*的陽光随着源源不断的气流流动,就象流动在一个飘浮的平面上,使人联想到邻近动荡不息的波涛和那闪烁着变幻不定的色*彩的粼粼波光。我最经常去的地方是圣马可教堂,而且每次都兴趣盎然,因为要去那儿先得乘游艇,因为对我来说这座教堂不只是一处古迹,而且是在春天的海上所作的一段旅程的终点,教堂与海水在我眼里构成一个不可分割的、生气勃勃的整体。母亲和我走进圣洗堂,我们脚下是大理石和彩色*玻璃镶嵌的拼花地面,眼前是宽大的拱廊,拱廊的喇叭口形的粉红色*壁面因年深日久而微微弯倾,这样,在没有因年代悠久而失去其鲜艳色*泽的地方,教堂看上去象是用类似巨大蜂房里的蜂蜡那样一种柔软而有韧性*的物质造成的;相反,在岁月的侵蚀使材料发硬的地方,以及被艺术家雕空或用金色*烘托的地方,教堂就象用科尔都②出产的皮革制作的精装本封面,而威尼斯则象一本其大无比的圣经。母亲见我要在几幅表现耶稣浸礼的镶嵌画前呆很久,而且她感到了圣洗堂沁人肌肤的凉气,便将一条披肩搭在我肩上。我和阿尔贝蒂娜在巴尔贝克时,她对我谈到如果能和我一道观赏某幅画会有怎样的乐趣在我看来她想象的这种乐趣毫无根据当时我认为她的话揭示了一种虚无缥缈的幻想,不少思想混乱的人头脑里往往装满了这类幻想。今天我至少可以肯定,和某人一起观赏或至少一起看过一件美丽的东西的乐趣是确实存在的。我有过这样的时刻,即当我回想起圣洗堂,回想起我面对着圣约翰将耶稣浸入其中的约旦河的波涛,而游艇正在小广场前等候我们,这时我便不能不动情地想到,在凉爽的半明半暗中,在我身旁,有一位身着孝服的妇人,她脸上带着卡帕契奥的《圣于絮尔》中那位老妇人的毕恭毕敬而又热情洋溢的虔诚表情,而这位脸颊红润、眼神忧伤、罩着黑面网的妇人就是我的母亲,对我来说,从此没有任何东西能把她和圣马可教堂那光线柔和的殿堂分开,我确信总能在殿堂里再找到她,因为她在那儿就象在一幅拼花图案中一样占有一个专门的、固定不变的位置。

①拉斯金(1839-1900),英国艺术评论家和社会学家。著有六卷全集阐述其美学观点,认为艺术与人类在其他领域的活动是互相依存的,普鲁斯特深受其思想影响。②科尔都,西班牙西南部城市,以出产皮革著称。

我刚刚提到卡帕契奥,在我不去圣马可教堂进行我的研究时,他便是我们最喜欢拜访的画家,有一天他几乎重新燃起我对阿尔贝蒂娜的爱情之火。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慈悲族长为中魔者驱邪》那幅画。我欣赏着那美妙的肉红色*和淡紫色*天空,天幕上衬托出高高的镶嵌式烟囱,烟囱的喇叭口形状和它的红色*象朵朵盛开的都金香,使人想到惠斯勒①笔下千姿百态的威尼斯。接着我的目光从古老的里亚托木桥移向15世纪的维契奥桥,移向那一座座装饰着镀金柱头的大理石宫殿,随后又回到大运河,在河上划船的是一些身穿粉红色*上衣,头戴饰有羽毛的窄边软帽的少年,他们酷似塞尔、凯斯勒和斯特劳斯那幅光彩夺目的《约瑟夫的传说》中那个使人想起卡帕契奥的人。最后,在离开那幅画之前,我的目光又回到河岸,这里密密麻麻地呈现出当时威尼斯的生活场景。我看到理发师在擦拭剃须刀,黑人扛着木桶,伊斯兰教徒在聊天,还有身穿锦缎和花缎宽大长袍,头戴樱桃红丝绒窄边软帽的威尼斯贵族老爷。突然我的心好象被蜇了一下。我认出,一个编织行会会员(这可以从他们的领口和袖口上用珍珠和金线绣成的他们所属的这个快乐行会的会徽识别出来,)身上披的斗篷就是阿尔贝蒂娜和我乘敞篷车去凡尔赛那天穿的那种斗篷,那天晚上我无论如何没想到仅仅15个小时以后阿尔贝蒂娜将离开我家。那个凄凉的日子,她在最后一封信里把它称为格外晦暗的日子,因为当时已暮色*苍茫,而我们又即将离别,当我叫她出发时,随时准备应付各种情况的她,披上了一件福迪尼设计的斗篷,第二天就带着这件斗篷走了,自那以后我在回忆中再也没看到过这件斗篷。然而福迪尼,威尼斯的天才儿子,正是从卡帕契奥的这幅画里吸取了斗篷的式样,把它从编织行会会员的肩上取下来披到了众多巴黎女子的肩上,当然她们象我在此以前一样不知道这种斗篷的式样古已有之,人们能在威尼斯艺术学院的一间大厅里,在那幅题为《慈悲族长》的画上,在处于画的近景的一群贵族老爷们身上看到它的原型。我认出了所有这一切,而且那件被忘却的斗篷为了让我更好地审视它,把那晚和阿尔贝蒂娜出发去凡尔赛的人的眼睛和心灵还给了我,于是在片刻间,我感到一种无法表述的欲|望和忧伤涌上心头,但很快就消散了。

①惠斯勒(1834-1903),美国画家。

还有些日子我和母亲不满足于参观威尼斯博物馆和教堂,于是趁有一次天气特别晴朗,我们一直推进到帕多瓦①,为的是再一次欣赏那几幅《善》《恶》图,斯万先生曾送给我这些画的复制品,至今可能仍挂在贡布雷老宅的自修室里;我在骄陽下穿过阿雷娜花园,走进由乔托的画装饰的小教堂,只见教堂的整个拱弯以及巨幅壁画的底色*一片碧蓝,仿佛灿烂的白日也同游客一起跨进了门槛,把它那万里无云的蓝天带到荫凉处小憩,纯净的蓝天卸去了金灿灿的陽光的服饰,那蓝色*只稍微加深了一点,就象最晴朗的天也会有短暂的间断,这时天空并无一丝云,但太陽似乎把它的明眸转向别处一小会儿,于是天空的湛蓝就变暗了一些,但也更加柔和了。

①帕多瓦:意大利北部城市,有名的圣安东尼方形大教堂内有圣安东尼之墓,市内阿雷娜广场上的小教堂饰有13世纪意大利画家乔托绘的巨幅壁画。

现在蓝幽幽的青石壁象移进来的蓝天,天空飞着几个小天使,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些小天使,因为斯万先生送我的仅是《善》《恶》图的复制品,而不是描绘圣母和圣子的故事的整幅壁画。天使的飞翔动作与《慈悲》或《贪欲》的动作一样都给我一种维妙维肖栩栩如生的感觉。天使们把小手合拢,显出对天国的万分虔诚,或者至少是孩子的认真和乖巧,阿雷娜壁画上的这些小天使让人觉得世界上真存在过这类特别的有翅膀的生物,圣经和福音时代的博物学大概会提到它们。圣徒们散步时少不了会有这些小人儿在他们前面飞来飞去;也总会有几个降临在他们的头顶上方,由于这是些真正存在而且确实会飞的造物,我们可以看到它们向上升腾时画出各种弧线,极其轻松自如地在空中翻筋斗,或是头朝下向地面俯冲,一面还起劲地扑腾翅膀,以便使自己保持从重力法则来看是完全不可能的姿态,它们更象某种业已绝迹的鸟类,或者象在练习滑翔的加罗①的青年学生,而不象文艺复兴时期以及后来的各个时期的绘画艺术中表现的那些天使,那些天使的翅膀只不过是天使的标志,它们的姿态通常和不长翅膀的天国人物毫无二致。

①加罗(1888-1918),法国飞行员,是第一个飞越地中海的人。

回到旅馆时我看见一群年轻女子,她们大部分是从奥地利来威尼斯享受这明媚的、花儿尚未开放的早春时光的。她们中间有一位使我产生了好感,她的五官虽然不象阿尔贝蒂娜,但却有着同样娇艳的脸色*,同样笑盈盈的轻佻目光。不久我便觉察到我已开始对她说一些我在初期对阿尔贝蒂娜讲过的话,当她告诉我第二天我将见不到她因为她要去维罗纳①时,我对她掩饰同样的痛苦,并且立刻也想去维罗纳。然而好景不长,她就要回奥地利,我永远也不会再见到她,但是我已经隐隐约约感到妒忌,就象刚堕入情网的人那样,我望着她可爱的谜一般的脸庞不禁自问她是否也喜欢女人,她和阿尔贝蒂娜的相同之处,那鲜亮的脸色*和明亮的目光,那令所有人倾倒的和蔼而坦率的神情,(她有这付神情主要是由于她不想去了解与她无关的人们的所作所为,而不是由于她能向别人公开自己的所作所为,恰恰相反,她用幼稚可笑的谎言来掩盖自己的行为),这一切是否正是喜欢女人的女人固有的体貌特征。我自问,但理性*上又弄不明白,是否正是她身上的这一点对我具有吸引力,是否正是这一点在引起我的不安(这也许是我容易被叫人痛苦的东西所吸引的更深刻的原因),而且当我看见她时,是否正是这一点给我带来那么大的快乐和忧伤,就象那些磁性*物质,我们的眼睛看不见,但它们存在于某个地区的空气中时便能使我们感到种种不适。可惜这个问题我永远也弄不清。

①维罗纳,意大利东北部城市,其风光仅次于威尼斯。

有时我试图从她脸上了解她的内心世界,我真想对她说:您应当告诉我,我对这事感兴趣,它也许能帮助我认识人类博物学的一条规律。然而她永远也不会告诉我;她声称对这一类恶习深恶痛绝,而且她和女友们保持一种冷漠的关系。也许这恰恰证明她有不可告人的事要隐瞒,也许她正是为这种事在被人笑话和羞辱,也许她为避免别人以为她有这类恶习才装出这种表情,就象动物对打过它的人保持一种不言自明的疏远。至于要打听她的生活,那是办不到的事;即使对阿尔贝蒂娜,我也是花了多少时间才了解到她一星半点的情况呵!她的行动是那么小心谨慎,和这位年轻女人一个样,以至等她死后人们才敢谈起她!何况,即使是关于阿尔贝蒂娜,难道我能肯定我了解什么情况吗?此外,正如我们所爱的某个女人会使我们不自觉地追求某种生活条件,因为有了这种物质条件我们就能生活在她身边,就能最大限度地取得她的欢心,而一旦我们不再爱这个女人,我们原先梦寐以求的生活条件对于我们就变得无所谓了,精神上的某些兴趣也一样。我想知道在那花瓣似的粉颊下面,在那双宛如日出前的晨曦似的淡灰色*明眸里,在那些从未讲给人听过的时日里,究竟隐藏着一种什么样的欲|望,我赋予我的好奇心一种科学意义,然而当我一点也不爱阿尔贝蒂娜了,或者当我一点也不爱这位年轻女人了,这种科学意义大概也会消失。

傍晚我独个儿步出旅馆,在这座迷人的城市里徜徉,有时置身于一些我未到过的街区,好象《一千零一夜》中的某个人物。在我信步漫游的路上,常常会发现一个我不知其名的宽阔广场,没有一个游客也没有一本旅游指南向我提到过它。我进入纵横交错的小街织成的网络。高高的喇叭口形的烟突被夕陽抹上了无比鲜艳的玫瑰色*和明亮夺目的红色*,于是屋顶上成了一个百花盛开的花园,花的颜色*是那么富于层次,你会以为是代尔夫特或哈勒姆①的某个郁金香花迷的花园搬到了威尼斯城的上空。此外,这里的房屋挨得十分近,因而每个窗口都好象一个画框,框中是一个厨娘在胡思乱想,眼睛从窗口向外望着,或是一个少女坐着,正让一个老妇梳理头发,老妇的脸隐在暗处,但可以依稀辨出那是一张巫婆的脸,一座座简陋而静寂的房舍在狭窄的街道旁紧挨着,一眼望去如同一百幅荷兰油画并排陈列在那儿展览。那些街道一条挤一条,象齿槽似地将环礁湖与运河之间的那块威尼斯横七竖八切成无数块,仿佛这块城区已在这些数不清的纤细而精微的模子里凝结了。突然,在一条小街的尽头,凝固的物质里有一处仿佛发生了膨胀。原来是一个宽阔华美的广场伸展在我面前,广场四周耸立着赏心悦目的宫殿,月光在广场上撒下一片苍白的清辉,我真没想到在这样稠密的街道网里,还能有地方摆下那么大一个广场。这是一个建筑群,若是在别的城市,各条街道往往都通向这样的建筑群,好把人们引向那里,或向人们指明它的所在。但是在威尼斯,它好象故意藏在小街纵横交织的网里,犹如东方童话里的宫殿,某个人物夜里被人领到宫殿里,天亮前又被送回来,他后来再也找不到这个神奇的处所,最后还以为这不过是他梦中去过的地方。

①代尔夫特和哈勒姆,荷兰的两个城市,荷兰是郁金香之国。

第二天我去寻找我夜间发现的美丽广场,我走过一条又一条的街,它们都很相似,但没有一条能给我提供一点有关那个广场的情况,只有使我更加晕头转向。有几次我以为认出了一个什么标记,便估计那个美丽而偏远的广场,那个被幽禁的、孤寂的广场很快就会出现在我眼前。这时某个鬼精灵变成的一条我从未走过的小街,引得我身不由己地往回走。不久我突然发现自己重新被带回到了大运河。而由于对现实的回忆与对梦境的回忆之间没有多大的区别,到后来我不禁自问,是否在我的睡梦中,在一块幽暗的威尼斯的凝固体里产生了一个奇异的浮动面,它给久久沉思的月光奉献上一个宽阔的、被迷人的宫殿所环绕的广场。

但是在威尼斯,不愿永远失去某些女人比不愿永远失去某些广场更能使我的心情始终处于骚动不安的状态,到了我母亲决定离开威尼斯的那天傍晚,那时我们的行装已经由小船运往车站,我突然在旅馆准备接待的外国旅客登记簿上看到:普特布斯男爵夫人及其随从,这时我的骚动不安达到了狂躁的程度。一想到我和母亲这一走我将错过多少享受肉体欢愉的佳辰良宵,我体内处于慢性*病状态的欲|望立即上升为一种情感,欲|望被一种忧郁和迷惘的心情所淹没;我向母亲提出推迟几天再走;母亲好象一分钟也不愿意考虑我的请求,甚至根本不把它当回事,我的神经已被威尼斯的春天刺激得很兴奋,因而母亲的神情一下子唤醒了在我神经里存在已久的反抗欲,那就是抵制我臆想中父母策划来对付我的-阴-谋,他们总以为我最终不得不服从,过去正是这种抗争的决心驱使我把自己的意志粗暴地强加给我最爱的人,哪怕在成功地迫使他们让步以后我仍旧按他们的意愿行事。于是我对母亲说我不走了,而她呢,以为做出不把我的话当真的样子是巧妙的办法,因此她甚至不予回答。我说她马上就会看到这是不是真的。这时看门人拿来三封信,两封是母亲的,一封是我的,我把信放进皮夹,和其它信混在一起,连信封都没看一眼。待到母亲动身去车站,后面跟着我所有的物件时,我则命人拿了一杯饮料到平台上去,我在平台上坐定,面对着运河,看着落日西沉,而停泊在旅馆对面的一条船上一位乐师正弹唱着Solemio①。

①意大利文:我的太陽。

太陽继续落下去。母亲现在离车站大概不会很远了。她很快就会不在这儿了,而我将孤身一人留在威尼斯,孤身一人为惹得母亲伤心而难过,却没有她在身旁抚慰我。开车的时刻越来越近,我的无可挽回的孤寂也即将来临,我甚至觉得我已经开始尝味这彻底的孤寂了。确实我感到孤独,周围的事物变得陌生了,我已没有足够的平静去摆脱心脏的猛烈跳动,去给周围的事物注入一点安定。我面前的这座城市已不再是威尼斯。它的特点,它的名字对于我如同骗人的虚构,我再没有勇气把这些虚构刻印在石头上了。宫殿在我眼里只不过是一个个建筑物和一大堆与其它石头没有什么不同的大理石,水也只不过是氮氢化合物①,一种永恒的、没有灵性*的物质,威尼斯存在以前就有,威尼斯以外的地方也有,它不知总督和透纳②为何人。然而这个普普通通的地方又很奇特,它象这样一种地方,你刚到那儿,它还不认识你,你走了它也已经把你忘掉。我再不能向它吐露任何心事,再不能在它身上寄托自己的任何思想与情愫,它使我收缩成一团,我现在只不过是一颗还在跳动的心,是一种正忧虑地关注着Solemio如何展开的注意力。我徒然拼命把我的思想放在里亚托桥那独特的优美曲线上,然而在我眼里它仍是如此明显地平庸,不仅不是一件上乘之作,而且与我从前对它的评价毫无关系,就象一个演员,虽然戴着金色*假发,穿着黑色*衣服,但我们知道他实质上不是哈姆雷特。与宫殿的情况一样,大运河,里亚托桥一旦剥去了构成它们个性*特征的那层思想外衣,就化为一堆普通的物质材料。但同时这极其平常的地方又似乎并不那么遥远。比如在军舰修造厂的锚地,由于纬度这一科学因素,事物就有一种特别之处,它们即使表面上与我们国家的东西一模一样,但总让人觉得陌生,终归是流落在异域的东西;那水天相接之处离我很近,我只需乘一小时船就能到达,但我感到这段地平线的弧度与法国的完全不一样,它本来很遥远,只是通过旅行的妙法才突然离我很近,但它只能使我更深地体会到我是远在他乡;因而看着那既微不足道又遥远的军舰修造厂锚地,我心中充满了一种厌恶而又惊恐的复杂感情,我第一次体验这种感情是在我很小的时候,那一天我陪妈妈去德里尼温泉浴场,这是个怪诞的地方,水色*幽暗,不见天空和陽光,四周是一个个小房间,在这儿你感到自己与看不见的挤满人体的深水相通,我曾纳闷地想,用一些木板房遮住不让人从街上看到的深水处是否就是由此处开始的并把极地包括在内的冰洋的入口,这狭窄的空间是否是极地冰洋可通行的部分;眼前的景色*显得寥寂,不真实、冷漠,我对它已没有好感,这儿即将剩下我孤单一人,Solemio的歌声悠悠升起,仿佛在哀叹我原先认识的威尼斯,又仿佛在以我的不幸证明那个威尼斯已不存在。毫无疑问,如果我还想赶上母亲,和她一起乘火车,我就应该停止听下去;我就应该立即下决心动身,一秒钟也不再耽搁。然而这正是我做不到的事;我仍旧一动不动地呆着,不仅站不起身来,而且连下决心站起来的力量都没有。为了避免考虑下这个决心,我的思想整个儿在关心Solemio如何一句接一句的展开,并且跟着歌者默唱,预料下一句即将高昂起来,并跟着它高上去,再跟着它低下来。毫无疑问,我对这支听过上百遍的无关紧要的歌根本不感兴趣。我这样认真地象完成一项义务似地把它从头听到尾并不使任何人高兴甚至也不使我自己高兴。再说,我预告就知道的那些歌词里,没有一句能给我提供我所需要的那个决定;不仅如此,每个歌句,在轮到唱它的时候,还成了我有效地作出这一决定的障碍,或者更确切地说,它迫使我作出相反的决定,亦即留下不走的决定,因为它使我让时间分分秒秒地溜过去,因此我此时听唱Solemio这件事本身不仅毫无乐趣可言,而且还包含着一种深沉的甚至是绝望的悲伤。我清楚地感到,由于我呆在那儿不动,实际上我作出的决定是留下不走;对自己说我不走了这种直截了当的形式是不可能的,而另一种形式:我再听一句Solemio却是可能的,然而这另一种形式也更痛苦千百倍,因为这一转义语的实际意义我并非不知道,我在对自己说归根到底我不过是再多听一句罢了的同时,我知道这就意味着:我将一个人留在威尼斯。也许正是这种象使人麻木的寒冷一样的悲伤构成了这支歌的魅力,那种绝望而又慑服人的魅力。歌者的声音用几乎是肌肉的力量和炫耀掷出的每一个音符都是对我的当胸一击。当一个句子在低音处唱完,乐曲似乎已经结束时,唱歌的人还不满足,又由高音处重新开始,好象他需要再一次宣告我的孤独和绝望。而我出于关注他的歌这一愚蠢的礼貌,对自己说:我现在还下不了决心;先要把高音这一句再默唱一遍。然而这个歌句却在扩大我的孤独,它在我的孤独中落下并使我的孤独随着分分秒秒的过去而愈来愈完整,不久将无可挽回。

①应该是氢氧化合物,可能是作者的笔误。②透纳(1775-1851),英国画家和木刻家。

母亲离车站大概已经不远。很快她就不在这儿了。伸展在我面前的已经是我孤零零留在那里没有母亲相伴的威尼斯。这座城市不仅已不再包含我母亲,而且由于我再没有足够的宁静让我的思想停止在我面前的景物上,这些景物实际上也已不包含我的任何一部分;更有甚者,它们已不再是威尼斯;就仿佛是我一个人给宫殿的石头和运河的水注入了灵魂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