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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1章 簿籍煌煌陈弊赋,文书历历护私门(2 / 3)

满殿哗然,殿中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些数据精确到了年份、家族和具体的银两数目,针针见血,直指南地世家。

文官行列中,严颂平走了出来,他年近五十,中等身量,面相温厚,留着修剪得体的短须,身上穿着户部的绯色官服,走出来的时候步子极稳,没有慌张,走到殿中,双膝跪地,行了一个大礼,

“臣,严颂平,叩见太子殿下,请殿下容臣辩白。”

苏承明看着他,眼神冰冷。

“严侍郎,本宫念的这些,你可认?”

严颂平直起身,声音平稳,没有一丝颤抖。

“回殿下,太子殿下所列五笔账目,皆是臣亲手批复,臣认。”

殿内又是一阵低语。

严颂平抬起头,目光清朗,双手交叠于身前。

“但殿下所言徇私枉法、造成国库损失之罪,臣万死不敢认。”

苏承明冷笑一声。

“白纸黑字,四十万两白银的亏空,你还有何话可说?”

严颂平心中稍定,自打世家清剿开始,自己每逢上朝便揣着几份文书,就是提防这种情况,随即从袖中取出三份折叠整齐的文书,双手捧起。

“第一条,平州水患,殿下可查阅当年平州知府上报户部的灾情公文副本。”他将第一份文书举高,“上面有平州知府的官印,以及平州监州御史的附署,公文载明,当年平州连降暴雨四十日,河堤决口,淹没良田万余亩,水患属实,臣依据《梁律·蠲免例》第三十七条,下调受灾田亩的赋税,手续完备,有法可循,于法合规。”

内侍走下台阶,将文书接过,苏承明眯起眼睛。

严颂平翻开第二份文书。

“第二条,陌州灶户逃散,臣这里有当年盐铁司呈报的年报,该年度,全国盐场灶户流失率为一成七,陌州钱氏盐场的流失率为两成一,虽略高于全国平均,但未超出合理范围,臣按照户部历年处理盐场灶户流失的惯例,折算减免四成税额,并非臣独断,亦无逾矩。”

殿中有几名官员微微点头。

严颂平放下第二份文书,拿起第三份。

“第三条,烬州铺税欠缴,臣承认存在欠缴事实,但殿下明察,该年度烬州全州铺税完成率,只有七成六,并非吴、赵两家独欠,商路受阻、匪患频发,乃是整体经济疲软所致,这是烬州知府连续两年上报州情中反复提及之事,臣可呈原文供查,并非户部单独对吴、赵两家予以照顾。”

严颂平将三份文书放在身前的地砖上,再次叩首,语气微微加重了一分。

“臣在户部任事十二年,经手的田赋调整不下三百余笔,太子殿下所列五笔,若有过失,臣愿接受吏部考功复核,但若以此定臣徇私枉法之罪,臣不敢认。”

大殿内陷入死寂。

严颂平的反驳有理有据,每一条都有公文支撑,每一项决定都符合朝廷的律法和户部的惯例,没有任何慌张,连措辞都滴水不漏,所谓的弹劾,就这么被不软不硬的顶了回来,话说得响,却没伤到人分毫。

苏承明站在御阶下,双眼盯着严颂平,他当然知道严颂平在狡辩,但他拿不出直接反驳的证据,那份残缺的图谱上,只有罪名,没有更深层的把柄。

“严侍郎口齿伶俐,本宫佩服。”苏承明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平淡,“但这五笔调整,全部指向南地三州世家名下产业,这难道只是巧合?”

严颂平抬起头,微微欠身,神色不变。

“回殿下,户部每年经手的田赋调整中,涉及各地大户的比例约占四成,南地三州大户多、田产多、商铺多,涉及的蠲减调整自然也多,这是比例问题,不是徇私问题。”

苏承明咬了咬牙,卓知平站在一旁,依旧保持着那副温和的笑意,从始至终未开口。

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殿中的空气微妙的松动了一丝,沈简彝从队列中走出来,跪在严颂平身侧,微微歪着受伤的嘴角说道:“殿下,臣以为,严侍郎所言非虚,户部掌管天下钱粮,事务繁杂,田赋蠲减历来循例而行,若因数笔寻常公务,便动摇户部根基,恐非社稷之福,望殿下以大局为重。”

户部尚书丁修文站在队列里,低着头一言不发,严颂平是他的直属下官,此刻顶头上司的态度暧昧到了极点。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一个声音从百官队首响起。

“臣有话说。”

苏承武从队列中走了出来,他步履沉稳的走到殿中,没有看严颂平,也没有看沈简彝,而是直接面向苏承明拱手行礼。

“臣,苏承武,有话要问严侍郎,臣不通户部公务细则,也不越部衙的职权,今日所言,只以皇室宗亲近支之份,说几句家里话。”

苏承明看着自己这个五弟,微微点头。

苏承武转过身,居高临下的看着跪在地上的严颂平。

“严侍郎方才的辩白,臣都听见了,赋税调整条文合规,手续齐全,臣没有异议。”

严颂平微微松了半口气,苏承武话锋一转,从袖中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不过臣手里,恰好有一份东西,是皇室存档的年度国库收支对照记录,”

他翻开其中一页,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永安二十四年冬,朝廷以国库空虚、经费紧缺为由,压缩全国军政开支、严控各处抚恤用度,当年全国军饷削减一成,地方公署办公用度削减一成五,边军的冬衣甚至都晚发了一个月,举国紧缩,上至六部,下至县衙,无一幸免。”

苏承武合上薄册,死死盯着严颂平。

“可偏偏就是那一年,南地严氏大宗名下的良田赋税,特降三成,而这减免的三成税额,刚好对应了国库当年节流的核心缺口。”

严颂平的脸色微微一变。

苏承武没有停顿,向前走了一步,步步紧逼。

“本王不问你账册对错,只问你权责本末、社稷得失,永安二十四年,举国紧缩,缩的是军饷、是驿站、是边关将士的冬衣,朝廷之所以紧缩,是因为国库缺钱。”

“可国库为什么缺钱?不是朝廷开支过度,而是地方交的太少!”苏承武的声音陡然下沉,“朝堂苦万民、紧军政,省出来的钱填了窟窿,可窟窿是谁挖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朝严颂平的方向点了一下。

“那年朝堂举国节流,是为了填国库,而你严颂平,年年定向给南地士族减税,是在掏空国库,朝堂紧出来的救命公帑缺口,刚好就是世家少缴的税额,你手里的公文副本、户部惯例,能洗白这国库的亏空吗?”

殿中一片死寂。

苏承武退回半步,将册子举起。

“本王再说最后一个数,永安二十二年至二十七年,南地三州民间账面产出总额增长三成以上,各位可以去查,平州的粮市年年破高,陌州的盐价稳中有升,烬州的铺面租金翻了快一倍!”

“物产在涨,税却在降。”苏承武弯下腰,直视严颂平的眼睛,“南地三州民间日渐丰盈,唯独世家赋税逐年递减,国富而公帑亏,民丰而士族免。”

“严侍郎在户部管南地三州税赋十二年,期间南地三州世家名下产业的税赋完成率,从最初的九成五降至如今的七成一,严侍郎,这个账怎么算?”

严颂平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喉结滚动,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