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回案前,从那堆册子里抽出一张泛黄的调拨单,上面盖着兵部的大印,日期是两年前的。
“这张调拨单上写得清清楚楚,朝廷每年拨给雁门关的粮饷,由云州府代为转运。
可实际到手的……“
他把调拨单递给郭嘉。
郭嘉接过来一看,脸色骤变。
“这上面写的数额,是实际到手的三倍还多!”
“也就是说,”陆怀瑾的语气依旧平淡,“云州那边,至少吞掉了雁门关三分之二的补给。”
帐内安静了几息。
周账房的手在发抖,算筹“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老花镜也跟着滑下来,差点掉进炭盆里。
“那……那武安侯……”周账房的声音哆哆嗦嗦的,“他知道这些事?”
“他当然知道。”陆怀瑾坐回椅子上,端起凉茶抿了一口,“他不仅知道,恐怕还参与其中。”
郭嘉皱眉:“大人的意思是……”
“吃空饷这种事,不是一两个小吏能办成的。”陆怀瑾放下茶碗,“从造册、上报、到把多余的粮饷领出来,中间要过好几道手。
武安侯是主将,他不点头,谁敢动?“
“可他今天……”
“他今天交账,是因为我手里有炮。”陆怀瑾打断郭嘉的话,“他怕了。
他怕我不但能打蛮族,还能打他。“
郭嘉沉默了。
帐外的风停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炭火和旧纸张混合的气味,呛得人嗓子发痒。
陆怀瑾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雁门关现在是什么情况?
孤城。
前有蛮族,后有云州。
城墙上的火炮能打退蛮族的进攻,可打不来一粒米、一支箭。“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雁门关一直延伸到云州。
“补给线,才是雁门关的命脉。
断了这条线,别说火炮,就是天兵天将来了,也守不住。“
郭嘉的脸色彻底沉下来。
“大人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陆怀瑾转过身,“云州那边,才是真正的麻烦。”
帐外传来脚步声,很重,带着盔甲叶片碰撞的声响。
“大人!”
是赵云的声音。
“进来。”
帘子一掀,赵云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亲兵。
他扫了一眼帐内,看到案上那堆摊开的册子,又看了看郭嘉和周账房的脸色,眉头皱了起来。
“出什么事了?”
“大事。”陆怀瑾指了指案上的册子,“你自己看。”
赵云走过去,拿起一本翻了几页,脸色一变。
“这……吃空饷?”
“不止。”郭嘉把那张调拨单递给他,“云州那边,吞了雁门关三分之二的补给。”
赵云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他把调拨单往案上一拍,“啪”的一声,震得茶碗里的水都晃了出来。
“老子就知道!”他咬着牙,“那些***,一个个脑满肠肥,原来是从边军嘴里抠食!”
“小声点。”陆怀瑾淡淡地说。
赵云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怒意一点没减:“大人,您说怎么办?
末将这就带兵去云州,把那个总兵的脑袋拧下来!“
“然后呢?”陆怀瑾问。
赵云愣住了。
“你拧了他的脑袋,朝廷会怎么想?”陆怀瑾走到他面前,“一个被贬黜的赘婿,带着私兵攻打朝廷命官,这是什么罪?”
赵云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zaofan。”郭嘉替他答了,“诛九族的大罪。”
赵云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不是怕死,是怕连累陆怀瑾。
“那……那怎么办?”赵云的声音低了下来,“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雁门关断粮吧?”
陆怀瑾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回案前,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
帐内又安静下来,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手指叩击木案的“笃笃”声。
“赵云。”
“末将在。”
“你今晚点齐三千骑兵,天亮之前,我要你做好随时出发的准备。”
赵云的眼睛一亮:“大人,您要打云州?”
“不。”陆怀瑾摇摇头,“我不打云州,我要云州自己把粮食送过来。”
赵云和郭嘉同时愣住。
陆怀瑾站起身,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空白的纸,提起笔。
“郭嘉,拟一道公函,用本官的名义。”
“是。”郭嘉连忙起身,从袖子里掏出炭笔。
陆怀瑾蘸了蘸墨,开始口述。
“致云州总兵陈克:今鞑虏犯境,雁门关危在旦夕。
本官奉旨督师,现已接管防务。
查得关内粮草军械亏空甚巨,将士饥寒交迫,难以持久。
请贵部即刻调拨粮草十万石、箭矢三十万支、药材若干,限十日内运抵雁门关。
事关军国大计,万望勿误。“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另,请贵部将近年来雁门关补给调拨明细,一并送来,以备核查。”
郭嘉的炭笔写得飞快,纸面上“沙沙”作响。
赵云听得目瞪口呆。
“大人,”他忍不住插嘴,“您这不是……明摆着告诉陈克,咱们知道他贪了多少吗?”
“对。”陆怀瑾放下笔,“我就是要他知道。”
“可他要是不送呢?”
“他不敢不送。”陆怀瑾把那张公函吹了吹墨迹,递给郭嘉,“我是三省巡抚,他只是云州总兵。
我的官比他大,我的权比他重。
我要粮,他不给,那就是抗命。“
他看着赵云,嘴角微微上扬。
“抗命的罪名,可比贪污严重得多。”
赵云眨了眨眼,似乎有些明白了。
“可要是他阳奉阴违呢?”郭嘉问道,“拖着不送,或者送来的粮食掺沙子、箭矢缺斤少两……”
“所以,”陆怀瑾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这才是关键。”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盖着一个小小的私印。
郭嘉凑近一看,脸色微变。
“这是……康王府的印?”
陆怀瑾点点头。